翌日午前，贾宝玉沿着山脊掠回西山石台。
昨夜他先探过周围山道，又在附近寻了块避风的山岩候着。此刻日光正好，石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楚。
石台下，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剑痕。
石壁上刻着浅浅的十字，剑锋入石寸许。旁边还留着一截被斩断的竹枝。
他伸指摸了摸，便听身后有人道：“西门吹雪比我们先到了。”
陆小凤和花满楼沿山道走上来。
“你不是去追霍天青了么？”贾宝玉问。
“听说他昨夜离了听雨亭，就再没回阎府。”陆小凤看了一眼石壁，“他倒会挑地方。”
花满楼停在石台边，侧耳听风。
“有人已在上头等着，呼吸很稳。”
西门吹雪坐在一块青石上，剑横膝头。
他看了眼贾宝玉：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来见识刀剑双杀。”贾宝玉笑道，“顺便看一看，有没有人要杀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我要等的人不是你。”
贾宝玉笑道：“知道。你们先聊，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陆小凤见两人还能说笑，刚要松口气，山道另一头便传来脚步声。
独孤一鹤到了。
这位峨眉掌门身材高大，面色清癯，肩头长剑古朴。他一步步踏上石台，步子仍稳，眉宇间却带着一夜未散的倦色。
“西门吹雪。”
“独孤掌门。”
“苏少英是不是死在你剑下？”
“是。”
独孤一鹤看着他：“听说你给过他收剑的机会。”
“给过。”
“他不肯收？”
“他要我拔剑。”
独孤一鹤沉默了片刻。
这个弟子自幼倔强，认准一件事，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想象得出苏少英那时的模样。
可想象归想象，师父来替徒弟问剑，终究不能凭三句话便转身下山。
贾宝玉握住白玉京：“独孤掌门，霍天青明知你今日要与西门吹雪比剑，昨夜还故意耗你的真气。现在硬拼，不正遂了他的意？”
“他的账，老夫会算。”独孤一鹤道，“西门的剑，我也要领教。”
陆小凤忙道：“独孤掌门，你今日的内力……”
“老夫还提得动剑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独孤一鹤已解开剑上的布缠。
西门吹雪站起身来。
风从山口吹过，石台上忽然静得只剩衣袖的轻响。
贾宝玉退到一旁，左手按着白玉京，目光始终没离开两人的剑。
第一声剑鸣响起时，两人已交了手。
独孤一鹤先出了剑。
剑刃从头顶直劈而下，劲风压得石台上的枯叶贴住地面。西门吹雪侧身让过，剑尖已贴向独孤一鹤的腕脉。
独孤一鹤手腕忽沉，那记劈势才过半，便斜斜削了回来。
西门吹雪退了一步。剑尖在空中顿住，没有再进。
“刀剑双杀。”陆小凤低声道，“苏少英那二十一招，只学出了前半截。”
花满楼道：“独孤掌门七七四十九式，今日怕是要全部用出来了。”
独孤一鹤手中只有一柄剑，一招重如开山，一招却快得像针。刀的力道尚未收尽，剑尖便已从另一侧刺出。
西门吹雪连刺三次，三次都遇上了独孤一鹤留下的后手。
第三次，两剑擦过，西门的袖口被剑气带得一颤。独孤一鹤却未趁势追击，剑横胸前，盯着对方的手。
贾宝玉看得分明。苏少英当晚使完二十一招，西门便寻出了剑路；眼前的独孤一鹤，却能在每次收剑前换出另一种杀法。
两剑继续交击。直到二十多招，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依旧攻守一体，连西门吹雪也占不到便宜。
花满楼忽然皱眉。
“独孤掌门的呼吸开始乱了。”
陆小凤盯着台上：“已过三十招。”
“脚步比刚才重了一分。”花满楼道，“刚才还能随时接上的后招，如今慢了。”
贾宝玉没答话。
听雨亭那一掌耗掉的内力，到此终于显出了厉害。独孤一鹤剑招仍然精妙，变招时却再不能始终快西门一步。
独孤一鹤自己更清楚。
方才那记横斩若在平日，后面本该接一招追风刺。此刻强行运劲，胸口却微微发闷。
他的剑慢了半寸。
西门吹雪的剑便从那半寸里钻了进来。
独孤一鹤立即旋腕封挡，袍袖仍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陆小凤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，却见独孤一鹤胸口一提，剑势猛地又盛了起来。
剑锋陡转，他将刀势藏进斜刺，忽然反攻三招，逼得西门吹雪退向石台边缘。
这一轮打得极快。
西门吹雪忽然开口：“好剑。”
独孤一鹤一剑直刺他心口。
西门吹雪平剑一拨，顺势削向对方手腕。
两剑相击，独孤一鹤脚下石板骤然裂开。他稳住身形，胸口却猛地一震，原本顺畅的换气生生断了。
贾宝玉向前移了一步。
西门吹雪察觉到空隙，腕子轻轻一翻。
那柄剑的剑尖忽然从独孤一鹤的剑下穿出，直取咽喉。
独孤一鹤想收剑，却只收回了一半。
陆小凤已冲出去。
可他离两人还有丈许，西门吹雪这一剑却已逼到独孤一鹤颈前。
贾宝玉右手食指一点。
一道商阳剑气破空射来，正撞在西门吹雪剑身侧面。
那一指发得极准，恰在长剑变招将尽、再难转势的一瞬。西门吹雪只觉剑身一震，剑尖竟偏开三分。
独孤一鹤眼前白光掠过，颈边瞬间一凉。
贾宝玉已经到了。
凌波微步踏过两人之间的空隙，他抬起白玉京，用宽厚剑身挡住西门吹雪反手补来的一剑。
铮！
两剑相击，声如裂帛。
白玉京沉重的剑脊只晃了晃，贾宝玉已借势将独孤一鹤带离剑锋，落在石台另一头。
一缕发丝从独孤一鹤肩头飘下。
他抬手摸了摸颈侧，指尖沾了几点血。
再慢半瞬，那条血线便不会这样浅。
西门吹雪没有追击。
他收住剑，目光先落在贾宝玉右手食指上，又移向他手里的白玉京。
“你的剑，不止这一柄。”
贾宝玉笑道：“西门庄主想试试另一柄？”
“你一直在等我那一剑？”
“不错。你要取他咽喉，总得从那里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独孤掌门若是全盛之时，你们这一战还不知道谁胜谁负。如今让他死在你的剑下，岂不是便宜了霍天青？”
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到白玉京剑脊上。
“你截的也不慢。”
陆小凤这才赶到独孤一鹤身旁，见那道伤口只浅浅一道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幸好。”
独孤一鹤却没有立刻道谢。
他先把剑插回鞘中，望了西门吹雪许久。
“少英练成的那些招式，还差得远。”独孤一鹤道，“可他若肯再练二十年，未必不能与你论剑。”
西门吹雪点了点头：“他剑法不差。”
独孤一鹤眼里一黯：“人太年轻。”
独孤一鹤说完，转向贾宝玉，郑重抱拳。
“这一命，是贾公子救的。老夫记下了。”
“独孤掌门留着力气，回头亲自去问霍天青。”贾宝玉笑着指了指山下。
独孤一鹤目光沉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颈边的血，忽然将剑握得更紧。霍天青昨夜那一掌的账，绝不会就此算完。
“老夫会亲自去问。”
花满楼听见他运气时仍有一丝滞涩，开口道：“掌门还是先养好伤。霍天青的事，不必急在今日。”
独孤一鹤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之恩，峨眉记下。但江湖的是非，峨眉自会查清。”
贾宝玉笑了：“那便记着。下回我去峨眉喝茶，掌门可别叫人把我挡在山门外。”
陆小凤被他逗得笑出声来，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。
独孤一鹤也不由看了他一眼。
西门吹雪看着贾宝玉。
“你不该挡我那一剑。”
贾宝玉笑道：“人都救下来了，庄主现在说这个，未免迟了些。”
“不迟。”
西门吹雪缓缓举剑。
陆小凤脸上的笑容忽然没了。
他认识西门吹雪很多年，知道这位朋友真正生气时，反而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说。
贾宝玉却笑了。
“怎么，庄主要连本公子一块杀了？”
“拔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