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宁没往甲壳上砍。
罗静还扳着那根铁棍，虫头偏在一边，颈下那点软膜一张一缩。她看准位置，刚要上前，甲虫的前腿便从铁框底下弹出来，刮得砂粒溅到了护腿上。
姜宁下意识收脚，斧子也停在了半空。
那一下要是没缩回来，刮到的就是她脚背。
不能这么凑过去。
“乔川，能不能把这条腿夹住？”
乔川将原先夹着的后腿松开，转过夹头，卡住前腿弯折的地方。虫身忽然一扭，夹杆撞到他肋下，他憋出一声闷哼，背靠住矮墙，没撒手。
老魏也赶了过来，帮孟广将铁框压住。
姜宁站在干地上，让寒潮仍压着湿透的筛网。
刚才那阵雨已经淋进了腿根。被夹住的前腿一层层结起霜，虽然还在抽，但是幅度却变小了。乔川的手臂也跟着一抖一抖，她没急着凑过去，先将护腿前那块碎石踢开，站稳脚步。
罗静额头的汗已经沿下巴往下滴成了串。
“快一点，我要拧不住了！”
那条腿猛地往上抽了一下，乔川跟着踉跄，夹头滑开半寸，却还没完全脱出去。
夹子眼看就要滑脱了，可大甲虫的那条腿抬到一半，又僵硬地落了下去。
姜宁不再犹豫，一步跨前，握紧斧柄，朝颈下那片软膜劈了过去。
刃口砍进去时没有撞上硬甲，却被里面韧韧的东西挂了一下。斧子往下坠，带得她手腕发疼。她咬住牙，双手压紧斧柄，将斧刃往外一别。
暗褐色的汁液从口子里涌了出来。
罗静的铁棍忽然往上一弹，虫头歪了过去，整张网被它顶得离了地。姜宁踉跄着后退，那条前腿扫过她刚才站的地方，在石头上刮出一道湿痕。
手斧还卡在里面，那条前腿却仍在斧柄旁乱扫。姜宁退到矮墙后，等它扫过去，才敢探头看自己的斧子。
乔川放开夹杆退到墙后。孟广也松了手，老魏一把拽住他，两个人滚到路沿，筛网落下来，铁框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甲虫没能站起来。
它的前半截陷在网里，嘴钳一开一合，流出来的汁液顺着石板往下淌。姜宁将寒潮停在那里，没有再跟着每一条腿去挪，死死盯住那片被斧头撑开的伤口。
冷气贴着湿透的网往下沉，最靠外的两条腿慢慢蜷了起来。剩下那条仍在倔强滴刨地，每动一下，姜宁就把脚往后收一点。
身后有人喊车出来了。
姜宁听见喊声，目光却还盯着那条刨地的腿。它终于停住了，她又等了一会儿，见它始终没有再抬起来，才转头去看。肩膀一直耸着，这一动，脖子酸得厉害。
罗静拿长杆碰了两下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又推了推虫头，仍然没动，这才哑着嗓子骂了一句：“总算死了。”
姜宁关掉寒潮，蹲在墙边，把手掌贴在膝上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只喘出来一口气。罗静也坐了下来，抹一把下巴，手套上都是汗和泥。
过了一会儿，姜宁忽然说：“我的斧子还在里面。”
罗静偏过头看她。
“我给你拿。”
“不能不要，才用顺手呢。”
罗静笑了，笑得咳了两声，“知道，你等着，我这腿也软。”
几个人又歇了一会儿。乔川守着沟边，见那些小甲虫没有往上聚，才跟老魏抬起铁框。罗静将手斧慢慢撬出来，斧刃上多了个小缺口。
姜宁接过手斧，拿破布擦去刃口的污物，扣好刃套，才腾出工夫感应箱里剩下的天气。
寒潮三十九分十秒，暴雨二十六分二十八秒。
从大虫爬出来到现在，寒潮又少了四分五十秒，雨也用了四十秒。她慢慢松开撑在膝上的手，看了看被斧头劈开的那片颈甲。
没有白耗。
她看了眼那只甲虫，胸口仍跳得很快，手却忍不住摸上了肩头的背包带。
来时她也没想过，自己真能把这么大的一只弄死。
孟广先看了车，又回来蹲到尸体旁。那块被劈开的颈甲底下，露出一点暗红，颜色比刚才从旧壳里找到的还要深。
他刚伸手去拿夹子，罗静的长杆便横了过来。
“东西还没分呢。”
孟广看着她，慢慢松开手。
姜宁扶着墙站起来，走到罗静身边。
刚才她们几个替他堵着甲虫，现在他倒想先伸手拿？
“这只得算我们一起弄的。”孟广将夹子放下，朝厢货那边看了一眼，“刚才压网，我的人也在。”
“你们车堵了路，我们几个才走不了。”罗静把长杆往地上一搁，声音还有些哑，“要不你先算算，帮你拖车的工钱多少？”
孟广抹了把脸，转头看向货斗。先前受伤的小伙子扶着胳膊坐在里面，见他望过来，又喊了声孟哥。
他低头骂了一句，最终摆摆手，“壳和尸体我带走。里头的晶体你们拿。回去问出能干什么，给我递个话。”
姜宁点点头，叫老魏先把皮卡挪出窄路。等车停到磅房外的空地，乔川拿来一只完好的厚瓷罐，她才跟罗静一起回到筛网旁。
大晶埋在颈甲下面，连着几根暗红的细丝。乔川用长夹固定，罗静沿刚才的斧口撬开，晶体滚进铁盆时，盆底当即噼啪响了两下。
比前三枚大了不止一圈。
姜宁没忍住，凑近看了一眼，热气扑到脸上，又将她逼了回去。
这块她想要。
回去还得好好商量。
乔川将大晶夹进那只瓷罐，单独装上架，老魏又加了一道铁丝固定。临走前，姜宁捡回磅房外的裂晶，放进另一只小盒。盒底很快热了，她拿厚布包好，准备回去等它凉透，再试铜钉。光是烫手还不能判定什么。
皮卡开出赤石沟，四个人好一阵都没说话。姜宁喝了两口水，闻见自己头发上也是那股虫腥味，心想回去一定要先洗个澡。
路过来时那片菜地时，她才松开了攥着水瓶的手。上午来时还觉得晒得难受，现在只要车不往沟里开，看什么都挺顺眼。
回到食堂，艾劳先迎了出来。见他们脸上都是灰，他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，赶紧去倒水。
“先看东西吧。”乔川将三只小瓷罐摆到阴凉的水泥台上，“这三块差得不多，一人一块。大的咱们洗完脸再说，我得先缓缓。”
姜宁伸出手，给罗静让了位置。
“你先挑，说好的。”
罗静看向她，隔了片刻才笑了一声，“还记得啊。”
“那当然。你不挑，我可全想要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
罗静选了色最深、没有裂纹的那枚。乔川拿走最小的，姜宁分到中间那块。
这回真是她自己的了。
她拎着东西上楼，经过笼子时，小狐妮抬起了头，鼻尖动了动，又默默往笼子深处缩。
姜宁低头闻了闻衣领。
“行，我这就洗。你还嫌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