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钥匙卡在砖缝里，进也进不去，退也退不出来。
贾环没再硬来。这种双层咬合的子母锁，外层是虚的，内层连着机括，他心里门儿清。要是拿蛮力强行拧断钥匙，或者想劈开这面墙，里头的断龙石跟自毁机关，立马就能把这条通道封严实。
赖大这老狐狸，在这座百年老宅里挖的洞，简直比耗子打的还深。
贾环转过身。靴底踩在干枯的碎草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走到那个被马三按住的干瘦老头跟前。
「双重锁。」
贾环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「外头这把是幌子，里头那把才是真家伙。开内锁的钥匙在哪？？」
老头被马三扭着胳膊，疼的直抽凉气。他半张脸埋进发霉的草料里，扯着公鸭嗓子直嚎。
「官爷！！这真是一堵实心墙啊！！这是当年防走水建的防火夹墙！！那锁眼是以前放祭田账本的铁皮柜子留下的，早就废了！！钥匙......钥匙早就不见了啊！！」
老头一边喊，一边把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。
「官爷明鉴！！这墙后头是承重柱，要是硬拆，连着上头那根主梁都得塌！！这可是荣国府的老宅基，坏了风水，奴才十个脑袋也赔不起啊！！」
马三眉头一紧，伸手在青砖墙上用力推了推。
墙体纹丝不动。
「队头，这墙砌的太实了。」
马三压低声音。
「这老东西敢这么拿话顶咱们，就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在国公府里拆房子。万一真把这偏院砸塌了，事情闹大，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陆大人参死。」
刘七拿着笔，在一旁录口供。听见这话，手腕一抖，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。
他赶紧在纸上补了四个字：「不可毁宅」。
「队头，马三兄弟说的对。」
刘七凑上前。
「咱们现在拿到手里的是外务账跟买官的凭证，犯不着为了个不知通向哪儿的墙洞，去担个毁坏勋贵祖宅的罪名。」
站一旁的王二却满脸不忿。拇指不停的摩挲着刀格，他握着刀柄。
「这老东西满嘴喷粪！！这墙后头肯定通着赖家后巷，要不然那三万两现银怎么可能凭空消失？？队头，留活口也没用，一刀剁了他，直接拿火药把这墙炸开！！」
听见「火药」俩字，干瘦老头吓的浑身打摆子，裤裆里一下渗出一股子骚臭味。但他还是咬紧牙关，就是不肯吐露半个关于「祭田钥」的字。
贾环没接话。
他重新走到那面青砖墙前。
刀没拔。
右手握住惊寒刀的刀鞘中段，贾环直接拿刀柄尾部那块坚硬的黄铜包角，重重敲向青砖。
「咚。」
声音发闷，像敲在实心石块上。
贾环没停手。手腕翻转，他顺着砖缝往上，一寸一寸的敲。
「咚。」
「咚。」
整个院子里就剩下这单调枯燥的敲击声。老头瘫在地上，眼珠子跟着贾环的动作乱转，呼吸也越来越粗重。
敲到离地约莫三尺高的一块青砖时。
「咚......空。」
声音变了。
那是一抹很微弱的，带着空腔的回音。要是不凑近了仔细听，根本听不出来。
贾环停下手。
转过头，他看着地上那个面无人色的老头。
「防火墙，不会有马蹄泥。」
话音刚落，贾环手腕猛的一抖。
「铮！！」
惊寒刀出鞘半寸。
锋利的刀尖顺着那块发出空鼓声的青砖缝隙，重重一刮！！
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里，一撮黑乎乎的、混着粘稠杂质的东西从砖缝里掉出来，落进贾环掌心。
贾环两根手指捏起一点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「这是城外赵家坞特有的红胶泥。里头还混着嚼的极碎的黑豆跟干草屑。」
他走到老头跟前，手指一松，把那撮泥土直接甩在老头脸上。
「旧马房的账册上写着，十天前开始，夜料翻倍。那些多出来的精细草料，不是喂给府里主子拉车的马。」
贾环声音没有半点温度，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一寸寸剖开老头的心理防线。
「是全喂了走这条暗道往外拉重货的骡马。畜生走在这条夹道里，蹄子上沾了城外的泥，嘴里嚼着草料。三万两现银，就是这么贴着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，一车一车的运出去。」
老头的脸色一下惨白如纸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「咯咯」的声响，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，瘫软在马粪堆里。
铁证如山。这根本不是什么防火夹墙，这是一条蓄谋已久的撤账通道！！
「队头，这暗道肯定连着城外！！」
王二兴奋的脸都红了。
「咱们现在就顺着这墙根往下挖，肯定能把那批现银截住！！」
「挖不了。」
贾环看了一眼卡在锁眼里的铜钥匙。
「里头的子锁卡死了机括。要是强行破坏墙体，暗道里极有可能埋了火油或者毒烟。银子没了是小事，里头的账册若是毁了，赖尚荣的命就保住了。」
他心里盘算的很清楚。
赖家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道双重锁，就说明这暗道不仅是运银子的，更是用来保命的。那把真正的「祭田钥」，绝不可能放在这个随时会被舍弃的旧马房管事身上。
必须让拿着真钥匙的人，自己从另一头把这扇门打开。
赖尚荣买官的凭证，已经被镇抚司截获了一部分。外头的同党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，急需确认赖尚荣的口风，或者...直接让他永远闭嘴。
贾环收刀入鞘。
「留两个兄弟在这儿盯着。别动那把钥匙，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。」
他转头看向王二。
「王二，你立刻回北镇抚司，直接找陈百户。」
贾环压低声音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厉。
「让他往外放风。就说买官簿的残页已经验明正身，证据确凿。今晚子时，镇抚司要把赖尚荣从外门地牢，秘密换押到内门单间，严加审讯。」
王二愣了一下，接着眼睛猛的一亮。
「引蛇出洞？？」
贾环拍了拍飞鱼服下摆沾上的草屑。
「赖尚荣的暗账本子里，压着季怀锋的名印。罗网的死士既然敢往诏狱外门递海棠纸，就说明他们在外门有钉子。」
他看着那堵冰凉的青砖墙。
「我倒要看看，换押的消息一出，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，是拿着真钥匙来救他，还是带着带毒的袖箭来杀他。」
北镇抚司诏狱。
阴冷潮湿的地牢外门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，还有霉变腐肉的味道。
赖尚荣穿着囚服，双手戴着死铐，缩在牢房最深处的墙角里。头发蓬乱，他那张白净的面庞此刻沾满了污垢。
铁栅栏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个提着泔水桶的送饭杂役停在牢门前。
手里拿着个破瓷碗，杂役用木勺敲了敲铁栅栏。
「开饭了。」
赖尚荣靠着墙，一动不动。
杂役左右看了一眼，确认走廊两头没缇骑巡视。他把破瓷碗从栏杆缝隙里塞进去，嘴唇微动，声音压的极低，就赖尚荣一个人能听见。
「今晚子时，换押内门单间。」
听见这句话，赖尚荣本来一直在剧烈发抖的身体，突然诡异的停止了颤抖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隔着乱发，扫了一眼地上的那个破碗。
碗底，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极浅的半瓣海棠印记。
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，赖尚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，没了面临死局的绝望跟恐惧。
反倒透出一种，好像等了很久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