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别去了,我刚从那儿过来,队都排到胡同口了,等您到,锅底都刮干净了。”
刘老头一愣,顿住脚:“……你小子,一大早不是病着吗?你娘还说你躺床上起不来,咋又满街跑?”
话听着凶,可那眼神里的关切,陈向江一下就咂摸出来了。
“我去捞鱼了。刘爷爷,今儿别惦记肉了,尝尝鲜鱼……过两天真有红烧肉,我给您捎一份回来!”
今天就买了两份,家里七张嘴等着分,实在匀不出,不然早塞他手里了。
刘老头眯眼打量:“你啥时候学会捞鱼了?”
“咋?不信我?”陈向江一把提起水桶,哗啦啦直晃悠,“您瞧瞧,这不全是现捞的?”
“嘿!还真没看出来,你小子还有这本事!”
“那可不?您捞两条红烧,锅边贴几块饼子,蘸着鱼汤吃……香得直舔手指头,一点儿不输给红烧肉!”
刘老头瞥见他腰上挂的网兜,又盯住手边饭盒:“这盒里装的啥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好你个臭小子!”老头胡子都气翘了,“买肉咋不给我带一份?!”
“刘爷爷,我压根没带饭盒!这盒和网兜,还是国营饭店张大娘借我的……下次,我一定给您揣一份回来!”
“行吧,这次饶你一回。我一个人,一条鱼足够了。”
“您自个儿挑,挑条大的!”
趁刘老头弯腰捞鱼,陈向江飞快把两块鸡蛋糕塞进他桌上搪瓷缸旁边。
老头掏钱,他死活不接,拎起桶转身就蹽。
刚跑几步,迎面撞上街道办王主任王红霞。
“哟,江子,提着桶上哪儿去?”王主任笑盈盈地拦住他。
陈向江常去废品站陪刘老头逗闷子,街道办就在隔壁巷子口,王红霞早把他脸记熟了。
“王姨,下午捞了点儿鱼,给刘爷爷送了一条,剩下准备送收购站。”
王红霞四十来岁,短发齐耳,利落干练……别看是街道办主任,实打实的处级干部。
她往桶里扫了一眼,活蹦乱跳的鱼尾巴甩得水珠乱溅,心里立马敞亮了:“还送啥收购站?走,跟姨去街道办!咱全包了,价比那边高!”
现在肉金贵,街道办想批条肉也得托关系,有鱼解馋,谁不乐意?
“行,王姨开口,那就给你们!价还照收购站,一分不多要。”
卖给谁不是卖?卖给街道办,还落个人情。
听说每年工厂招工,名额按级别往下分,领导们手里攥着指标,也得象征性分几个给街道……消息灵通,路子才宽。
陈向江跟着王主任进了街道办,半桶鱼,当场被几个干部围住抢着订完。
“江子,往后要是再捞着鱼,直接送来办公室啊!”王主任拍拍他肩膀。
“好嘞,王姨,那我先回了!”
出了街道办,陈向江又往桶里悄悄塞进两条三斤多的胖头鱼,这才提桶往家走。
四合院门口,陈向阳不知从哪儿扒拉来一小堆沙,正蹲着拿小棍教盼儿画圈圈。
一见陈向江回来,他“噌”地扔了棍子扑上来:“大哥!你可算回来了……鱼呢?没捞着?”
“钓上来了,全卖了,就剩两条留着……你把桶拎厨房去。”
“好嘞,大哥!”陈向阳一把接过水桶,麻利地蹽进厨房。
“舅舅……小舅舅教我画大白兔!”盼儿蹬蹬蹬跑过来,小短腿迈得飞快。
陈向江弯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,“哎哟,咱盼儿真懂事。走,进屋试试大舅舅给你挑的新鞋!”
陈向阳一回屋,眼尖瞅见桌上摆着一双簇新的布鞋,眼睛立马直了:“大哥!你买新鞋啦?那旧的……能给我穿不?”
他脚上那双补丁摞补丁,前头早豁开个口子,脚趾头都探出半截;大哥那双虽旧,好歹还兜得住脚丫子。
陈向江二话不说,抄起那双新鞋往他怀里一塞:“喏,你的。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“啊?这……这真是给我的?”陈向阳愣在原地,舌头打结。
今儿大哥咋跟变了个人似的?好得让他心口发烫,又有点儿不敢信。
“废话!这么小的码,还能塞进谁脚里?”
“谢谢大哥!”他嗓门都亮了,抬脚就把旧鞋踢飞老远,三下两下把新鞋套上脚。
陈向江蹲下身,先帮盼儿脱掉旧布鞋,再把新虎头鞋给她套上。他用手指往后跟那儿一顶……松紧刚好。
“盼儿,喜欢不?”
“喜欢!谢谢~~舅舅!”小丫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喜欢就穿着吧。”他揉揉她发顶。
“耶……我有新鞋子啦!”盼儿张开胳膊,扑棱着跑起来,像只刚学飞的小雀儿。
陈向阳颠了颠脚,乐呵呵道:“大哥,这鞋正合适!”
“正合适?”陈向江忍俊不禁,“我特意挑大两码的……你脚长得快嘛。回头让咱娘塞个鞋垫,走路才不打滑。”
他心里门儿清:这鞋明显宽了一截,小子走路直晃悠,偏还硬撑着说“正好”……八成怕他反悔收回去。
“嘿嘿,明白啦!等娘回来我就跟她说,我先穿两天!”
脸皮厚归厚,被戳破也不臊,挠挠头就带过去了。
陈向江指指桌上油纸包:“鸡蛋糕,你和盼儿分着吃,一人一块。留点肚子……晚上吃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?!今晚真有?”陈向阳一下子跳起来,声音都劈了叉。
“嗯,国营饭店买了两份,等咱娘和三姐她们一进门就开饭。”
“听大哥的!”
红烧肉早凉透了,他顺手拎进厨房,打算蒸馒头时一块儿热透。
大姐晚上要来,中午剩的几块饼子,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他又蒸了一笼二合面馒头;中午那条红烧鲤鱼,一家子根本不够分。
干脆再宰一条上午剩下的活鱼,炖锅鱼汤。
铁锅烧热倒油……瓶里油见底了,他索性全倒进去,用完再去打一瓶。
鱼块煎得两面焦黄,滚水一冲,锅里哗啦一声,转眼就翻腾起浓白奶汤。
汤刚咕嘟冒泡,陈向阳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来:“大哥!大姐到啦!”
陈向江擦擦手迎出去,一眼就看见盼儿踮着一只脚,仰着小脸朝她娘显摆:“娘你看!舅舅给我买的,漂亮不?”
那双暗红虎头鞋,绣得活灵活现,威风又喜气。
陈玉茹一见,眉头立刻皱紧:“老四!你咋乱花这个钱?这鞋少说两三块,盼儿才多大,穿得起这么贵的?”
说着伸手抱起盼儿就往屋里走,边走边扒她脚上的鞋:“快脱下来!你赶紧拿去退了!”
盼儿吓得缩着脖子,小手攥成拳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,任由娘把她新鞋往下拽。
陈向江一步跨上前,轻轻按住大姐手腕:“大姐,别吓着孩子。这鞋不是买来的……我拿鱼换的,没用鞋票,退不了。”
才两个月没见,大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脸色泛黄,眼下乌青,整个人蔫蔫的,看着比实际老了好几岁。
他从陈玉茹怀里接过盼儿,放地上站稳,顺手揉了揉她乱翘的头发,压低声音:“盼儿,去门口找小舅舅画画,舅舅跟你娘说说话。”
“嗯!”盼儿脆生生应了,小短腿一颠一颠跑出门去。
陈玉茹坐到凳子上,犹疑地盯着弟弟:“老四,你可别哄我……这鞋不便宜,你哪儿弄来这么多鱼?”
“哄你干啥?今儿我钓了几十斤,给盼儿换这双虎头鞋,给老五换那双布鞋……就门口那双。”
陈玉茹猛地抬头望向门外:陈向阳正蹲在门槛边,一手握铅笔,一手扶着盼儿的手腕教她画兔子,脚上那双新布鞋空荡荡地耷拉着,后跟都露出来,袜子底还破了个洞。
“你……真钓了这么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