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，寒暑更迭。
枫叶落尽又新绿，转眼已是一年光景。
宁川的身量拔高了不少，原本瘦削的身形变得挺拔而精悍，猿臂蜂腰间筋肉如钢丝绞缠，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。
这一年，他深居简出，日日以桩功熬炼气血，一身实力早已悄然臻至搬血境巅峰，单臂一晃，便有上万斤巨力，生撕虎豹不过寻常。
窥此一斑，他对这方世界的武道愈发心驰神往。
仅仅搬血境便有如此伟力，那些更高境界的强者，其破坏力又该是何等毁天灭地呢？
近来，他正潜心摸索淬炼周身大筋的法门，试图突破至易筋境，只是其中关窍尚需时日参悟。
这一年，他刻意减少了在外抛头露面，除了定期前往武堂观摩那幅《猛虎踞山图》，连日常的负重苦修，也挪到了自家清静的院落之中。
特意定制的沉重铁杆与巨大石锁，已在院中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凹坑。
《凌波微步》也未落下，经年苦练，这门绝世身法已至小成之境，动如鬼魅，快逾奔雷，转折腾挪间轨迹莫测，令人无从捉摸。
这段日子平静如水，小妹宁雨养得白白嫩嫩，气色红润，眉眼间尽是欢快。
近来，她更跟着庞青薇修习起一门名为《白鹤掌》的武学，有兄长珠玉在前，小丫头练得格外认真，拳脚破空，倒也似模似样。
这一年积攒下的月俸，足有六百两纹银，宁川已打定主意，今日便将这笔巨款全部祭献，看看能否换来更高等的宝物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敲门声沉闷而急促，带着一股子压抑的力道，砸在院门上，震落些许浮尘。
宁川眉头微蹙，放下手中擦拭铁杆的布巾，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疤哥。
往日里那股子凶悍精悍的劲头仿佛被抽干了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沉的颓丧，他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两坛劣酒粗陶的坛口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油迹斑斑的荷叶包，散发出卤肉和烧鸡的香气。
“宁兄弟……” 疤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，“心里堵得慌，找你……坐坐。”
宁川侧身让开，没多问，只是将门栓彻底落下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这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疤哥踉跄着走进院子，目光扫过那些被宁川练功砸出浅坑的青石板，最终落在院角的石桌上，他将酒坛和荷叶包顿在石桌上。
“阿彪……没了。” 疤哥猛地抬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宁川，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彪哥？”
宁川眼神一凝，一年前那个忙前忙后、带他入帮、帮他安顿的汉子身影瞬间清晰，他声音低沉下来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疤哥右拳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向旁边的土墙。
砰！咔嚓！
土石簌簌落下，墙上赫然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，边缘龟裂蔓延，疤哥的拳峰瞬间破皮，渗出血珠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青蛇帮！邵阳！！” 疤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“阿彪接了趟西丘山的货……被那群杂碎埋伏了，青蛇帮……和我们早就有些摩擦，可他们……竟敢下死手！” 他胸膛剧烈起伏，如同拉破的风箱，“我想杀过去，可那群狗娘养的……缩回了老巢，老子迟早剐了他们！剐了邵阳那杂种！”
“邵阳……” 宁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眼神幽深，如同深潭。
他走到石桌旁，拍开一坛酒的泥封，浓烈的劣质酒气瞬间弥漫开来，他倒了两碗浑浊的酒液，将其中一碗推到疤哥面前。
“喝酒。” 宁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疤哥抓起碗，仰头就灌，浑浊的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淌下，他喝得又急又猛，仿佛那不是酒，是浇灭心头烈火的解药。
一壶半下肚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身体也摇晃起来，但嘴里依旧反复咒骂着青蛇帮，咒骂着邵阳，声音含混不清，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“……宁兄弟……这世道……越来越邪性了……” 疤哥趴在石桌上，头埋在臂弯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种末日般的颓唐，“邪教……流民……还有吃人的……光有狠劲不够……你得好好练武！练得能打！能杀！才能……护住自己……护住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，最终化为沉重的、带着酒气的鼾声。
宁川沉默地看着桌上狼藉的酒碗、空了大半的酒坛、还有那几乎没动过的荷叶包，月光惨白，洒在疤哥布满风霜和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脸庞上，也洒在宁川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上。
宁川站起身，动作小心翼翼的架起烂醉如泥的疤哥，疤哥沉重的身体压在他肩上，他将疤哥安置在了客房的床上。
疤哥在无意识中吧唧着嘴，翻了个身，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。
宁川站在床边，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形，他凝视着酣睡的疤哥，黑暗中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闪烁着寒潭般幽冷的光泽。
“疤哥，” 他声音低沉，如同刀锋刮过磨刀石，清晰而冰冷地送入鼾声的间隙，“阿彪的血债……我记下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转身走出客房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夜凉如水，星斗漫天。
疤哥睡到傍晚方醒，酒气散去大半，脸上残留着宿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，他匆匆告辞，临走前硬塞给宁川一锭五十两的银子，瓮声瓮气道：“耽误你练功了……拿着，买点药材补补身子！”
不等宁川推辞，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院门外，背影里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院门刚合上不久，宁雨小小的身影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挪了进来，小脸皱成一团，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，浑身透着练功后的酸软。
“哥……站桩好累啊……” 她声音蔫蔫的，带着浓浓的委屈，“你怎么能天天在院子里……一站就是几个时辰？腿都不麻的吗？”
宁川收功而立，气息平稳悠长，仿佛刚才那如磐石般的静立只是寻常。他嘴角微扬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武道一途，何来坦途？唯汗水浇灌，筋骨磨砺，方得寸进。”
“哥，你说话怎么总跟个老头子似的……” 宁雨撇撇嘴，不知是跟庞青薇学得泼辣了，还是环境改变让她开朗了些，言语间少了几分怯懦，多了些小女儿的娇嗔。她耷拉着脑袋，像只被霜打蔫的小鹌鹑，一步一挪地往自己房间蹭，“我……我回去睡了……”
宁川目光扫过妹妹疲惫不堪的小身板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他抬手，无需言语，侍立一旁、身形伶俐的丫鬟小晴便无声地躬身近前。
“备药浴。” 宁川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看着她泡完再歇息。就说，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是，公子。” 小晴应声如蚊蚋，躬身疾退，脚步轻快地去安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