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鹤给的黑药膏，回去记得按时抹，别等明天下不来床，又怪程家的药不管用。”
霍枭握着温热的糖块愣了愣神，破天荒没把糖扔掉，只是别扭的揣回了口袋。
“回课室。”霍枭低声吐出三个字，转身迈步。
他的步履虽然依旧僵硬，但周身的阴郁之气，却在这一番拌嘴中消散了大半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大课室门槛。
果果正要把奶瓶往桌上放，霍枭却用手肘在中间划了划。
“放远点，草莓味太冲，熏着我看书了。”
“这桌子有我的一半，我爱搁哪儿搁哪儿！”
果果毫不示弱的把奶瓶往右推了半寸。
坐在隔壁的陆小满见两人恢复了平常的吵闹，顿时长舒一口气。
小胖子把凳子挪了过来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。
“老大吃栗子，今早特意让人去排队买的，热乎着呢！”
大课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桃桃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，发髻上的缎带都歪了，她抓着帕子，眼圈通红的直奔前排。
“岁岁……霍枭……不好了！”
沈桃桃扶着书案直跺脚，眼泪在眶里打转。
“后苑花圃那边吵起来了，王家和李家的几个小公子，正围着新同窗大吵大闹呢！”
霍枭眉头一皱，满脸不耐烦。
“几个不懂事的小崽子吵嘴，也值得你慌成这样？”
沈桃桃缩了缩脖子，带着抽噎继续解释。
“不是普通吵架，是王家那个胖子，学着你平日里自称老祖的调调，去抢别家孩子的木剑，李家小公子脾气烈，当场拔了符纸，眼看就要动手砸烂花坛了！”
听到有人学自己说话，霍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猛的站起身来，小皮鞋在地砖上一踏。
“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，敢学我的做派招摇撞骗，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！”
说完，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。”果果伸手扯住了霍枭西装的后摆，将他拉了回来。
“急什么，毛手毛脚的。”
果果喝完最后一口奶，把瓶子塞给陆小满，顺势滑下了锦凳。
她拍了拍斗篷，神情老练从容。
“桃桃，那边除了他们，可有哪个教习老师在旁边？”
沈桃桃擦了擦眼泪，连忙摇头。
“没有，自打严老师被带走后，后苑就只有几个花匠，连个管事的先生都没露面。”
果果挑起眉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嘲弄。
她侧过头，看了看焦躁的霍枭。
“听见没有？没有教习看着，两帮孩子学着你的脾气在花圃里生事。”
果果背起小手，迈步带头朝门外走去。
“你现在冲过去把人打翻，明天世家传开的闲话，就是霍家在园子里霸凌同窗，走吧，老祖宗陪你过去瞧瞧，到底是哪个跳梁小丑，在借你的名头唱大戏。”
果果刚说完要过去瞧瞧，小短腿便迈出了门槛。
霍枭绷着包子脸，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，嘴唇紧紧抿着，步子却不由自主放慢了半拍。
他只是不远不近的，安静缀在果果身侧。
两人穿过几道朱红色的回廊，前头假山石的避风处，传出一阵捏着嗓子的稚嫩腔调。
“本老祖在此，尔等还不速速退下！”
陆小满两只小胖手叉腰，学着大人的模样仰起下巴，他把肚子挺得老高，神气活现的。
“那程岁岁不过是个吃奶的小娃娃，本老祖一只手就能把她的奶瓶给掀翻喽！”
站在对面的几个幼崽被逗得前仰后合，拍着手直乐。
不过陆小满还没得意太久，眼角余光便瞥见了走来的两道身影。
霍枭一身黑西装，脸色黑得像锅底，果果裹在白狐绒斗篷里，正笑眯眯的看着他。
陆小满圆滚滚的胖脸猛然僵住了。
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嗓子里挤出一声滑稽的抽气。
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肚里，整个人手忙脚乱的，赶紧把肚皮缩了回去。
“说啊，怎么不继续说了？”
果果在青石台阶上停下脚步，两只小手揣在斗篷里，慢悠悠打量着他。
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戏谑，声音奶声奶气的。
“老祖宗我听得正起劲呢，掀翻谁的奶瓶来着？”
陆小满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。
他瞄了一眼面色沉沉的霍枭，两腿不受控制的往后挪。
“老大……我、我就是随口胡诌的……刚才大家都吓得不轻，我就想着学学霍少爷平日里的神气模样，逗大伙儿乐一乐……”
霍枭哼了一声，小皮鞋在地砖上踏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凤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恼火。
“本老祖说话的腔调，也是你这等小胖子配学的？换做在霍家庄园，单凭你方才那几句放肆的言语，我就能让人打烂你的屁股！”
陆小满被他吓人的架势逼得一缩，哧溜钻到了白露身后，他紧紧抓着白露雪白的衣摆，脑袋都不敢冒出来。
白露微微侧身，将陆小满护在身后。
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是垂下了眼眸。
“霍少爷何必这般大动肝火，方才不过是同窗之间的几句顽笑话，园子里刚太平下来，大家心里都发紧，找点乐子罢了，并无恶意。”
霍枭被白露盯着，心头那股火气莫名散了些。
沈桃桃此时怯生生的探出半个脑袋，两手绞着帕子。
“是啊……霍枭，小满他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，你别凶他嘛……”
三个小家伙齐刷刷的，把目光投在了霍枭身上。
霍枭立在原地，左手慢慢松开了拳头。
眼前这几个人眼里没有半分世俗的谄媚，只有最纯粹的护短与不解，他脸上的怒意逐渐褪去，变成了窘迫与别扭。
“声调放低点。”果果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，在霍枭衣服下摆拍了一下。
她仰起头来，没好气的瞪了小正太一眼。
“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跟几个四岁的小娃娃争什么长短？人家陆小满夸你神气呢，你倒好，张口闭口就要打人屁股，难怪满园子的孩子都怕你。”
霍枭被果果训得耳根发烫，然而那股死要面子的脾气，再次窜了上来。
他把头扭向一侧，梗着脖子硬撑。
“本老祖才不屑于跟他们计较！只是……只是你程岁岁就算再不中用，也是我霍枭的同桌！你身上那些磕碜事，除了本老祖，旁人休想拿来当笑柄消遣！”
果果听着这别扭的话，忍不住挑了挑小眉毛。
“哦？”果果歪着头，大眼睛里满是调侃。
“除了你谁都不行？那依霍老祖的意思，你是想天天跟我在这儿拌嘴呢，还是打心眼里想欺负我这三岁的小身板？”
霍枭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四周安安静静的，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。
小正太的脸涨得通红，心头的羞恼撞在了一处，他脑子一热，脱口便是一句大吼。
“只许我欺负你！旁人谁都不准碰你一指头！”
这句霸道的宣言，在初冬的回廊下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