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筐压上肩头，出府门时东边还没发白。
带了两个熟山路的青壮，沿田埂往西走，再折进北面那条灌木丛生的山道。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，山道上的霜还没化，鞋底踩上去咯吱响。灵土成了三日，筐里空空如也，再找不到野生灵苗，那片地就等于白改。
山路两边杂木压顶，露水顺着叶尖滴在脖子里，凉得人一缩。地上腐叶厚得踩下去没过脚背，时不时有小蛇从脚边窜过去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头一个青壮蹲下来，拨开腐叶，从泥里挖出两寸高的幼苗，根须上还沾着白气。
领主，是灵苗！
接过来细看，叶片肥厚，根须带着微弱灵气，凑近闻有一股清苦气味。这种野苗移进灵土，多半能活。三人刚弯下腰又挖了几株，筐底铺了一层湿苔，根须不会干。树丛后面传来脚步声，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四个女修从树后走出来，为首那个穿月白裙，腰间系着银扣带，袖口绣着缠枝纹。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竹筐，鼻孔里哼出一声，手里把玩着一根细藤鞭。
哪来的男修，敢在岚月领的山里挖东西？
站起来，把竹筐往身后挡了挡，语气放低：这位仙姑，我们是落尘域的流民，进山找几株野苗开荒，不知这山归您管辖。
落尘域？月白裙女修上下打量了一眼，就是西边那个破落户领主的地盘？那片地里连灵气都没有，你们还挖什么灵苗，挖回去也活不了。
旁边一个矮个女修蹲下来，从筐里抓起那几株灵苗看了看，吹了声口哨：姐姐，苗子成色不错，比咱们药圃里的强。
放下！身后一个青壮急了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月白裙女修眼皮都没抬，袖子一拂，那青壮脚底下一个踉跄，摔在湿泥里，手掌按在碎石上磨出一道血印。另一个青壮赶紧把他拉住，两个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。
我们只采了这么几株。把竹筐往前递了递，仙姑要是看得上，拿两株去，剩下的让我们带回去，领地里几十口人等着下种。
几十口人？月白裙女修笑了一声，那笑没到眼底。她抬手把竹筐整个掀翻，灵苗连土带根滚了一地，靴底碾过去两株大的，泥溅在裤脚上，这片山，从东到西都是岚月领的地界。别说几株苗，你们连根草都不该碰。她身后两个女修抱着胳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。
弯腰把滚到脚边的灵苗捡起来，根上的泥也不拍，拢进怀里。那两株被碾进泥里的大苗，根须断了，叶子蔫着，救不活了。从头到尾没催动一丝灵气，后槽牙咬了一下，又松开。指节攥得发白，掌心被根须扎出两个细口。
还愣着干什么？月白裙女修转身往林子里走，裙角扫过灌木丛，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进山，就不是掀筐这么简单了。
四个女修的脚步声远了，林子里的鸟雀才敢叫。两个青壮从泥里爬起来，一个攥着拳头浑身发抖，另一个蹲在地上不吭声，盯着被踩烂的灵苗。
领主，咱就这么算了？攥拳头那个声音发紧，她们把筐都掀了，还伤了俺的手。
算了。把怀里那几株灵苗小心翼翼码进筐底，叶片折了两片，根还活着，用湿苔裹好了，人没伤着骨头就好。
抬头望了一眼女修消失的方向。月白裙角上绣着一弯银月，银扣带上刻着两个字，隔得远没看全，只辨出个字。那根细藤鞭的甩动声，好像还在耳朵边上。
记下了。
背起筐往山下走。露水干了，日头照在山道上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。山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松脂味。两个青壮一路没说话，摔在泥里那个手掌上的血印已经凝了痂，另一个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山路。快到府门口时，先开口的那个低声问：领主，回去了怎么跟大伙说？
脚步没停。筐底那几株灵苗的根须蹭着后背，硬邦邦的。
义诊。把棚子搭起来，谁都能看，分文不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