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没有尚之隆那封信，尚玉君与隆禧也到了该回京的时候了。
孝庄年纪渐长，落下一身极凶险的风湿骨病与顽固皮疹，天一转凉便奇痒钻心、骨缝酸痛。
这些年因前线战局吃紧，她一直咬牙强忍着不肯离宫。
如今大局初定，康熙便执意要奉孝庄出京远行，去往遵化州汤泉疗养数月。
那里汤泉地热充沛，硫磺极重，行宫又早早修缮妥当，正对老太太的风湿旧疾。
按着孝道，两人自要在孝庄动身前赶回宫请安辞行。
不过尚玉君心里清楚，这趟宫门不太好进。
隆禧在马车上跟她咬耳朵，说康熙那边似乎为了迎娶佟舒宁干了件极其离谱的事。
具体他也不知道，只知道把孝庄气得不行。
偏生和顺在京城为了给尚家求男胎，又是求神拜佛，又是满城张罗着替额驸纳妾开枝散叶，贤良大度之名传遍九门，俨然成了老太太嘴里标榜的满洲妇德楷模。
这回进宫，孝庄肯定要拿和顺的事当由头，保不准还会顺藤摸瓜，直接烧到纯王府头上。
毕竟两人成婚这么久了，后院硬是一声响动都没传出来。
两人在马车上合计了一路，还是只能让尚玉君先去顶这顿排揎。
不然就跟上回那样，孝庄若憋着这口气，就算隆禧寸步不离地守着，也早晚被寻个由头支开。
不过隆禧那边也不见得就好过。
康熙在孝庄那里挨了批，看见同样惹孝庄生气的隆禧，指不定会逼着他赶紧添个侄子给老太太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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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刚在神武门外停下，隆禧便先一步跳了下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蟒常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。
只是那张清俊的脸上，少了几分往日的慵懒笑意，多了几分肃穆与凝重。
他伸手扶住从车里探出身子的尚玉君：“福晋，脚下留神。”
尚玉君借着他的力道轻巧落地，随即抬眼瞥了他一下。
“王爷放心，臣妾腿脚好着呢。倒是王爷，一会儿可得撑住了，别在那位面前哭鼻子，显得咱们纯亲王府没骨气。”
隆禧耳根微红，被她戳中心事，窘迫里更多是对她的不放心。
他紧紧攥着她的袖口，指节微微用力，眸光深深地落进她眼底，心疼又焦急地低声叮嘱：
“福晋先去慈宁宫给皇玛嬷与皇额娘请安。我先去乾清宫给皇兄禀报香山行宫的差事。皇玛嬷正窝着火，福晋只管低头顺着她说，千万莫要由着性子硬顶。把罪过全往我身上推，等我挨完皇兄的训，立刻就冲过去救你！”
尚玉君挑眉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我能有什么难处？皇玛嬷平日里疼我还来不及。行了，快去你的乾清宫挨训吧，去晚了皇上火气更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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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里弥漫着浓郁的沉香，却掩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孝庄歪在炕上，身上盖着一领厚厚的狐裘大氅。
不过数月未见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，竟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。
原本饱满的面颊凹了下去，眼底青黑浓重，就连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，也显出几分浑浊疲惫。
两只枯瘦的手隐在宽大袖口里，不时在膝头与腕子间来回蹭挠，显然身上的老毛病又在折磨人。
仁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，握着一柄玉柄小锤，嘴里用蒙语絮絮念叨着，一下下替孝庄敲腿。
尚玉君快步上前给两人请了安，便凑到炕边问孝庄的身子。
“皇玛嬷气色看着有些乏，可是夜里没睡好？”
她柔声问着，顺势在炕沿坐下，接过仁宪手里的锤子，替孝庄敲起小腿。
孝庄叹了口气：“老了，筋骨不中用了。加上心里挂着事，总是睡不踏实。”
尚玉君转头冲候在门边的玉珠使了个眼色。
玉珠立刻轻手轻脚上前，双手奉上一只百寿纹剔红填漆锦盒。
尚玉君轻声笑道：“得知皇玛嬷身子不爽利，孙媳心里惦记着。这是孙媳名下工坊按着古方新配的几罐凝脂舒痕霜。里头用了上好的珍珠粉、白芷、龙脑，还有几味极温润的草药，质地最是细腻柔滑。
孙媳让懂行的瞧过，平日里身上干痒燥热，抹上一层能润肤止痒，消一消浮热泛红。皇玛嬷可让太医先看过，若是合用，那可太好了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巧，心里却清楚这东西多半没用。
她前世又不是学医的，能记起个滋润的霜已经不错，指望它治孝庄的病，纯属痴人说梦。
除非她用能量给孝庄止痒止痛。
可那能量用在旁人身上，耗损极大，这事于她没半分好处，她也贴补不起。
孝庄目光在那只锦盒上落了落，神色稍显舒展，点了点头：“你有这份纯孝的心意，哀家便受用了。”
她心里自然也明白，太医都治不好的顽症，孙媳妇这点香膏子能顶什么用？
可小辈这份心，比什么药都受用。
苏麻喇姑连忙上前将锦盒稳妥收下，又奉上了热气腾腾的牛乳茶。
尚玉君没顾上喝，只一下下替孝庄捶着酸胀的腿骨。
仁宪在一旁瞧着，倒是端起茶盏喝了几口，然后笑道：“皇额娘，您瞧瞧，小辈们心里成日挂念着您的凤体呢。等到了遵化汤泉，地热温润，再抹上这香膏子，身子定能松快大半。”
孝庄闭着眼，任由尚玉君伺候着，鼻间淡淡哼出一声，听不出喜怒：“但愿吧。哀家这把老骨头，能熬过这个冬日就算佛祖保佑了。”
尚玉君手下动作不停，嘴上抹了蜜似的甜甜劝道：“皇玛嬷福泽深厚，定能长命百岁。孙媳还眼巴巴盼着以后多进宫给您尽孝呢。”
仁宪跟着打趣接话：“可不是么，皇额娘还要看着皇上跟小七他们膝下儿孙满堂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