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五月末,蝉鸣便开始从早响到晚。
佟舒宁坐在窗前的书案边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信纸用的是寻常笺纸,没有印玺,没有落款,字迹却透着骨子里的凌厉。
信上说,康熙听南怀仁讲欧罗巴有种树,果实结在树干上,当地人称之为面包树。
“朕问南怀仁,那面包是何物?面包树的果子又是什么味道。他说前者口感类似馒头,后者他也没吃过。朕觉得有些稀奇,便想着写来问问你,你可知道?”
佟舒宁知道。
她不仅知道面包树,还知道那是太平洋岛屿上的特产,果实烤熟了确实有面包的香气。
她拿起笔,斟酌着措辞,尽量写得浅显,又不敢显得太过卖弄,删改了好几回,才勉强满意。
写完这句,佟舒宁停了笔,望着窗外出神。
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一片,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的高考后的暑假。
那或许是她人生里最肆意的一段时光。
她在各个新生群里认识了形形色色的男生,线上聊得火热,开学面基却都无疾而终。
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:网恋这东西,滤镜比美颜相机还厚。
所以,当康熙开始频繁给她写信的时候,她几乎是本能地进入了网聊模式。
热情但不主动,真诚但不暴露,偶尔抛出一点小惊喜,让对方觉得你很特别,但又不会觉得你太好拿捏。
这是她前世在无数个深夜聊天中磨练出来的技能,没想到穿越到清朝,居然还能用上。
只不过,这次的聊天对象有点特殊。
不是普通网友,是皇帝。
这意味着,她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。
想回就回,不想回就装死;心情好了撩两句,心情不好就直接已读不回。
佟舒宁必须每条都回,而且每条都要回得恰到好处。
不能太冷淡,显得不识抬举;不能太热情,显得别有用心;不能太聪明,显得锋芒毕露;不能太愚钝,显得无趣乏味。
这分寸感,比她前世抄毕业论文还费脑子。
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种小心翼翼的应付,悄然变了质。
明明一开始告诫过自己这只是逢场作戏,每当收到一封新信,她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。
她在信里写一句俏皮的反驳,送出去后便要提心吊胆好几天,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失了分寸;而当康熙在下一封信里不仅没怪罪,反而笑着打趣她歪理倒不少时,她又会忍不住抱着信笺抿嘴偷乐。
“宿主,”系统有一次忍不住吐槽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,像极了坠入网恋、天天抱着手机等消息的小女生?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佟舒宁嘴硬地反驳,可心底泛起的涟漪却骗不了自己。
那可是皇帝。
是九五之尊,是天下之主,是整个大清最有权力的人。
这样的人,在给她写信。
不是圣旨,不是诏书,是信。
是那种带着私人语气、偶尔还会吐槽朝臣的信。
这种感觉,就像你前世在王者里匹配到了大主播,他还主动加你好友,带你上分。
你知道这不代表什么,你知道他只是恰好缺个能做效果的辅助,但你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有一点小得意。
佟舒宁又从紫檀木匣子里翻出所有的旧信来看。
匣子不大,里面的信却已经攒了不少。
她拿起第一封,信很短,措辞也客气,通篇都是客套话。
自己回得也很客气,用尽了申论技巧,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对,惹来祸端。
越看到后面,信的内容愈发有趣。
康熙的信里也开始出现“朕觉得”、“朕想”、“朕猜”这样的字眼,像是在跟她说话,而不是在给她下旨。
佟舒宁翻到去年年底的那一封,信明显长了许多,字迹也潦草了些,像是写得匆忙,又像是懒得再端架子。
康熙说,有日早朝,御史弹劾某位官员在衙门里养了一只八哥,那八哥学会了说“皇上圣明”,每日清晨准时在衙门口叫唤,引得路人围观。
那官员被参了一本,理由是“以妖言惑众”。
康熙在信里写道:“朕倒觉得,那八哥比御史懂事。”
佟舒宁看到这里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她想起自己当时读到这句话,正在喝水,差点呛着。
李嬷嬷吓了一跳,连声问她怎么了。
她摆摆手,说没事,只是被呛着了。
她当时还想,这人怎么这样,明明是九五之尊,写起信来却没个正经。
可现在回过头来看,她忽然意识到,似乎是从这封信开始,自己的语气才渐渐放松下来。
不再每句话都斟酌再三,开始在信里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,敢偶尔反驳他的观点,敢在他写“朕觉得”的时候回一句“臣女倒不这么认为”。
嗯,老康也很会聊天嘛。
佟舒宁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。
前世那些网恋的经验告诉她,当你开始在对方面前放松下来,开始展现真实的自己的时候,就意味着你已经对他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信任。
而这种信任,往往是沦陷的前奏。
可她又有些舍不得。
这深宅大院实在太闷了。
在佟舒宁看来,和曹寅也好,和康熙也罢,写信时总像是在同友人做一场平等的精神交流。
哪怕这种平等只是纸上的假象,哪怕对方随时可以收回这份恩宠,但至少在写信的那一刻,他们是平等的。
她放下这封,又拿起今年正月那一封。
信里写的是国子监的事。
康熙说他去视察,见一群监生正在争论“格物致知”的真义,争得面红耳赤,几乎要动手。
“朕站在窗外听了半晌,觉得两边都有道理,又都觉得两边都在放屁。”
佟舒宁看到这句话,再次笑了。
康熙继续写道:“后来朕走进去,问他们:你们争了这半日,可曾有人去格过一物?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应答。朕便说:既然无人格过,那你们争的,不过是些空话罢了。”
信的末尾,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。
“表妹近日身子可好?京城连日严寒,你身子弱,切莫着凉。若有不适,便让太医去看看,不必忌讳。”
佟舒宁把这封信放下,又拿起今年四月末的那一封。
这一封,她印象很深。
因为信的末尾,他忽然写了一句:“朕前日梦见表妹咳血,惊醒后一夜未眠。”
她记得自己初看到这句话时,脸上热得厉害。
如今再看,心口还是怦怦乱跳。
他是随手写来哄人的漂亮话,还是真的在某个深夜,为一个病弱的表妹悬心惊醒?
【这里是暧昧,不是真动心了,女主毕竟是个普通人,前期问题还是很多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