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马山弹药库外围。
方天朔和战士们潜伏在一条公路旁边的水沟里。
根据之前的观察，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辆卡车从弹药库里开出来，去港口装载物资，然后再返回。
远处，一辆美军卡车的灯光朝这边驶来。
方天朔拍了拍金永南的肩膀：准备好了吗？
金永南深吸一口气：准备好了。
记住，等卡车在弹药堆旁边停下来装货的时候再动手。那时候威力最大。
卡车越来越近。
金永南从水沟里翻出去，猫着腰朝公路冲。卡车轰鸣着驶过，他瞅准时机，一个翻滚钻到了底盘下面，双手紧紧抓住车轴，身体紧贴底盘。
方天朔目送着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弹药库大门里。
永南，一路走好。
卡车底盘下，金永南屏住呼吸。
哨兵的靴子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走过。有人跳上车厢翻看了一圈，朝前面挥了挥手，喊了一嗓子放行——卡车重新启动，驶入弹药库。
金永南悄悄滑出底盘，躲到一堆木箱后面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堆场，堆满了各种弹药箱——炮弹、子弹、手榴弹、炸药。粗略估计，至少有几千吨。
他观察了一会儿，找到了一辆刚装满炮弹、即将开往弹药库深处的卡车。
就是这辆。
他再次钻到底盘下。
卡车缓缓启动，向弹药库最大的弹药堆放点驶去。
金永南趴在底盘下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父母，想起了妹妹。
卡车停下。他的手摸向胸前的手榴弹拉环。
他用力一拉。
手榴弹引燃了他身上的炸药，炸药引爆了卡车上的炮弹，炮弹的殉爆波及到了旁边的弹药堆。爆炸一个接一个，从堆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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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百米外的河沟里，方天朔一声令下，所有人趴下，身体悬空，双手护头，嘴里咬着一截树枝。
这是他在前世看过的一份战例里学来的——近距离大规模殉爆现场附近，咬树枝是为了防止冲击波震断牙齿或让舌头被咬断。
第一波主爆炸的气浪像一只巨手扫过他们头顶。半人高的杂草被压平在地面上。河沟边的一棵小树直接被齐腰折断。
紧接着第二波、第三波殉爆。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轨迹。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，削进河沟两侧的泥壁里。
方天朔把脸深深埋在土里。
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战士抬头看一眼，一块飞来的弹片就能削掉他半个头。
爆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渐渐地，爆炸的频率慢了下来。从每秒几声，变成每几秒一声，最后零星几下就停了。
方天朔抬起头。
弹药库方向是一片通红的火海。黑烟直冲上天，在几百米高处散成蘑菇状。主爆炸区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——金永南引爆的那个最大的弹药堆放点，现在什么都不剩了，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凹陷。
但是——
方天朔举起望远镜。
弹药库的西北角和西南角还有五座仓库——被水泥墙挡住了主爆炸的冲击波，虽然着了火，但内部的弹药还没有被殉爆。那里堆的是子弹和手榴弹。
如果让它们就这样被美军救火队扑灭——接下来半个月美军前线的子弹和手榴弹供应就还能顶住。
必须主动炸掉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主爆炸刚刚结束——美军的救火部队和警卫部队还没有形成有组织的应对。他们正忙着救火、抢救伤员、搬运物资。
这是一个短暂的窗口期。
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。
过了这个时间，宪兵会封锁弹药库四周，开始盘查。
方天朔叫过李成浩。
带一半人跟我进去。另一半人留在这里接应。我们有几座仓库要处理，每个仓库埋一包炸药，用缓燃导火索——至少六分钟。埋完就撤。
为什么用缓燃导火索？李成浩问。
方天朔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我们不想陪葬。
方天朔打开背包。
出发前他准备了八包炸药，每包两公斤。本来是备用的——万一遇到必须炸的目标再用。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
他把导火索一根一根截好。每根一米五长——六分钟延时。宁可多等几秒，也不能少一秒。
进去之后不要打美军。穿着韩军衣服，他们看见我们会以为是救火来的。方天朔对要跟他进去的七个战士说，动作要快。找到仓库，把炸药塞到弹药箱缝隙里，点火，立刻走。
六分钟之内必须撤到外面这条河沟。谁落在后面——自己想办法。
他转头看李成浩。
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没出来，你带人撤。别等。
李成浩咬了咬牙，点头。
八个人从河沟里爬出来，朝弹药库跑。
弹药库的西门被主爆炸的冲击波炸歪了，铁丝网也倒了一大片。他们从倒塌的铁丝网上跨过去。
火光把整个弹药库照得通红。倒塌的仓库只剩框架，钢梁扭曲着指向天空。地上到处是弹壳、破碎的弹药箱、还有未爆的炮弹。
美军士兵在四处奔跑——抬担架的、喷灭火泡沫的、抢救物资的。
没有人注意这八个韩军士兵。
一个美军上尉从方天朔旁边跑过去，朝他们喊了一句让他们去帮忙弄水，自己头也不回就跑了。
方天朔应了一声，继续往西北角走。
第一座仓库。
屋顶烧穿了，但内部的弹药箱还没有起火。两个美军士兵正在往外搬箱子。
方天朔朝他们挥手，喊他们快出去，里面危险。
两个士兵迟疑了一下，扔下箱子就跑了。
两个战士冲进去，把一包炸药塞到弹药箱堆深处。方天朔点燃导火索。
咝——
小火花沿着引线慢慢朝里爬。
第二座仓库。门开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扔了一包炸药进去，点火。
第三座仓库。门口有四个美军宪兵——看样子是正规警卫部队刚刚赶到。方天朔拉了战士们一把，绕开。
第四座仓库。第三包炸药顺利埋下去。
方天朔看了一下手表。
进去已经四分钟了。第一包炸药再过不到两分钟就要爆炸。
他朝西南角的最后一座仓库冲。
冲进去，把最后一包炸药扔到弹药箱中间，点火。出来的时候他顺脚踹翻了一整箱手榴弹在炸药旁边——踹翻的手榴弹会扩大殉爆面积。
走！全部撤！
八个人朝西门狂奔。
身后，第一包炸药爆炸了。火光从第一座仓库的屋顶冲出来，里面的子弹箱开始连锁起火。
几秒后，第二包也炸了。
方天朔一边跑一边回头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们冲过西门的铁丝网，跳进河沟。
李成浩一把抓住最后一个：快！全员到齐！
方天朔刚滚进河沟，身后第三、第四包炸药接连爆炸。
弹药库的西北角被一圈新的火球包围。那些刚才还在抢救物资的美军士兵——再也没有机会跑出来。
方天朔趴在河沟里，听着身后新一轮的连锁殉爆。
这一次——他知道弹药库是彻底毁了。
方天朔低声命令，分两路，按预定路线走。今晚之前不能停。
十五个人分成两个小组，从河沟的两端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金永南没有回来。
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。但每个人在撤退的时候，都朝那片火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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釜山。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。
沃克中将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。
西面隐约传来一阵闷响——起初像远处的雷声，但一声接一声，没有停的意思。他走到窗边，西面的天际线映着一层红光，越来越亮。
通讯参谋推门进来，报告还没说完整就被沃克打断了。
马山方向，什么情况？
弹药库爆炸了，将军。整个弹药库……全毁了。
沃克沉默了两秒。
马山弹药库储存了近八千吨弹药，足够前线部队使用半个月。
原因呢？意外还是袭击？
目前还不清楚……但爆炸前有哨兵看到穿韩军军服的人在附近活动……
沃克的手掌慢慢攥紧。
是渗透部队。他说。
将军，东京的麦克阿瑟将军来电话了。
沃克走到电话机旁，拿起听筒。
麦克阿瑟没有寒暄。
沃克，马山怎么回事。
敌人的渗透部队，将军。具体情况还在——
几个渗透人员，炸掉了你最大的弹药库。麦克阿瑟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，你的警卫在干什么？
将军，我——
我不想听解释。麦克阿瑟顿了一下，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局面。如果你收拾不了，我会找能收拾的人。
电话挂断了。
沃克放下听筒，站在窗前。马山方向的火光还没有熄灭，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马山全城戒严。他转过身来，搜捕所有可疑人员。我要活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