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到安东三百公里,车队走了一天一夜。
兵站安排了热饭,方天朔让战士们敞开了吃——过了桥就没这条件了。他自己只扒了两口饭,就去江边踩点。
安东城外,大江静静流淌。对岸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祥和。
方天朔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半个小时。天上干净,没有飞机。
方参谋,现在过桥?张大勇问。
不。明天晚上。
为什么要多等一天?
我要看对方飞机的规律。方天朔放下望远镜,今天白天观察一次,明天白天再观察一次。如果两天的规律一致,明晚过去就有把握。
张大勇是身经百战的老兵,听了这话,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。
接下来的一天半,方天朔安排战士们轮流休整,同时派观察哨二十四小时盯着天空。
结果很清楚:对方飞机白天来过两次,上午一次下午一次,都是侦察,没有投弹。夜间没有任何活动。
晚上十点过桥。方天朔拍了板,天全黑了,但不是后半夜,桥上的岗哨还清醒,配合起来不容易出错。
7月26日晚上九点半,车队从隐蔽点开出来,向大桥驶去。
桥头有岗哨。方天朔递上通行证,哨兵看了一眼首长的签名,立刻放行:一次一辆车,间隔五分钟。桥的承重有限。
十点整,方天朔用电台发了一条暗语:要下井。
沈阳回电:收到,注意安全。
第一辆,出发。
卡车的轮子碾上钢铁桥面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驾驶员控制着速度,平稳地向对岸驶去。
五分钟后,第一辆车安全到达。
第二辆。第三辆。第四辆。
方天朔站在桥头,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一圈一圈地转。每过去一辆车,他心里就松一分。
第十辆。第十一辆。第十二辆。
过了一大半了。
第十四辆刚上桥,第十五辆在等——
远处的夜空中,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。
是飞机。
方天朔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空袭警报!桥头岗哨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。
所有车辆熄火!人员下车隐蔽!方天朔的吼声盖过了飞机的轰鸣。
已经过江的车辆瞬间熄火,战士们跳下车扎进路边树林。还在北岸等候的车也立刻熄灯。
桥上有两辆车——第十四辆已经过了中间,第十五辆刚驶上桥头。
冲过去!加速!方天朔对着桥面方向吼。
第十五辆车的驾驶员反应极快,一脚油门踩到底,卡车怒吼着冲上桥面。
天空中,十几架飞机的黑影掠过月光,开始俯冲。
啪!一枚照明弹投下来,照亮了大桥和江面。
炸弹撕裂空气的尖啸——那种从高处直坠而下的、越来越尖锐的声音,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耳膜。
方天朔一头扎进桥头的掩体里。
轰——!
不是普通的爆炸声。是钢铁被撕裂的声音,混着江水被掀起的巨响。整座桥在冲击波中剧烈颤抖,掩体里的泥土簌簌往下落。
轰!轰!轰!
连续的爆炸,一颗接一颗,每一颗都让地面跳起来。方天朔把脸埋在臂弯里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然后是一声完全不同的巨响——金属断裂的声音,像一个巨人把一根钢管掰成了两截。
桥断了。
他在掩体里就知道了。那种声音不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飞机又盘旋了一圈,确认了战果,然后呼啸着飞走了。
方天朔从掩体里爬出来,浑身的灰还没拍,就冲到了江边。
月光下,鸭绿江大桥的中段消失了。
扭曲的钢梁垂在水面上,像被折断的手臂。断口处的钢铁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热。江水从断口下方涌过,发出沉闷的哗哗声。
第十六辆车呢?
方天朔的第一反应是看桥上——第十六辆是最后一辆正准备上桥的,警报响起时它应该还在北岸桥头。
然后他看向对岸。
第十四辆和第十五辆都冲过去了——对岸桥头附近,两辆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肩上,车灯没开,但能看到有人在车旁走动。
第十五辆车的驾驶员在最后几秒加速冲过了断裂点。好险。
如果那个驾驶员慢了三秒钟,那辆车和上面的人就掉进江里了。
清点人员!他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张大勇从南岸通过电话转来报告,几分钟后北岸这边也清点完毕——南岸十五辆车,九十五人,全部安全。北岸五辆车,二十五人,无伤亡。
没有人死。
方天朔闭了一下眼睛。
但问题来了。五辆车、二十五个人、约七点五吨物资被隔在了北岸。桥断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。
方参谋,怎么办?张大勇电话上问道,等桥修好?
方天朔看了看手表。夜里十一点。
等桥修好可能要三天,也可能要一个星期。他没有时间等。
不等。他给身边通信员下命令,北岸五辆车留在安东待命,从安东驻军借电台和发报员,等桥修好后自行过江追赶大部队。每天晚上八点报告一次情况。
他又给沈阳发了电报,汇报情况,请求安东驻军协助看管那五辆车。
首长的回电只有四个字:继续前进。
方天朔收起电台,坐船过了江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断裂的大桥。
月光照在扭曲的钢梁上,江水从裂口下穿过,拖着长长的白色水花。
这座桥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被炸了修、修了炸,无数次。但每一次,物资和人还是会从这里流过去,像血液穿过被反复缝合的血管。
出发。他上了车。
十五辆卡车重新启动,驶入对岸的夜色中。
方天朔坐在副驾驶位上,打开笔记本,借着月光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:
7月26日夜。安全到达。五辆车滞留北岸。无人员伤亡。继续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但他没有入睡。
哪些储备点可以压缩?
哪些绝对不能动?
他在黑暗中一个点一个点地过,像一个棋手在脑子里重新摆棋盘。
车外,山峦在月光下沉默地起伏着。
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,很快就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金昌俊指着前方一个小村庄:前面有个村子,可以休息,吃点东西。
方天朔睁开眼,看了看天色,点了点头。
他们到达的第一个早晨,就这样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