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后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,所有的陷阱全部伪装妥当。
张筠退回到百步外的林木掩体后,看了眼刘琦,冲着两名亲兵努了努嘴。
“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,架到马背上去,推到阵前最显眼的地方亮个相。”
两名亲兵上前,挑断了刘琦手腕上的麻绳,又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,胡乱拍了拍他脸上的草屑,将他那身皱巴巴的青色便服扯平。
长风翻身跃上另一匹黑马,贴在刘琦的马臀后侧停下。
刀尖抵在了刘琦的后腰上。
长风面色冷峻,“刘大人,待会儿嗓门亮堂点。若是敢在阵前耍半点花样......”
刘琦浑身汗毛倒竖,忙不迭地点头,“下官知道轻重。”
一切准备就绪,山林深处当即响起三声牛角号声。
紧接着,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。
郑锡锟率领的两千名衢州精兵分作两拨。
一千人卸下了身上的铁甲,举起知府衙门的旌旗,从南侧的山道拐角处狂奔而出。
两百名骑兵紧随其后,马尾后头拖着的松枝在路面上疯狂扫荡,不过几个来回,南侧山口便腾起了数丈高的漫天黄尘,瞧着真像是成千上万的大军正在林中冲杀推进。
而山林边缘的另外一千名精兵,则纷纷张弓搭箭朝着半空中抛射,同时用刀背敲击着手里的铁盾。
逼真的兵器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与漫天飞舞的羽箭交织在一起,声势骇人到了极点。
平谷木寨内部。
赵副将站在望楼上打盹,被外头这阵杀声惊醒。
他揉了揉眼睛,趴在木栏杆上往外头一看。
只见百步外的南侧山口黄尘滚滚,两拨人马正在林子边缘杀得难解难分,刀光闪烁,箭矢乱飞。
赵副将赶紧下楼,冲进中军大帐。
“刘大人,大帅!外头打起来了,外头有大军杀过来了!”
正对着舆图发愁的刘景衡与瓜子脸主帅同时从椅上站起身来。
刘景衡一把抓住赵副将的胳膊,急声追问道。
“看清楚是哪路兵马没有,是不是杭州城的方向来的?”
赵副将脸上满是狂喜,“是南面山口杀出来的,烟尘大得瞧不清有多少人,但末将听见外头有人在喊知府大人的名号,肯定是刘知府收到您的信,带着城防营的弟兄们赶过来救咱们了!”
刘景衡一把推开赵副将,冲出大帐,爬上了望楼。
瓜子脸主帅和赵副将紧随其后,三人挤在望楼的观察口前,往南侧山口远眺。
漫天尘土间,一面绣着知府字样的青色旌旗正迎风招展,在无数攒动的人头簇拥下,艰难地往木寨正门方向推进。
而在那面大旗前方的空地边缘,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挥舞着手臂指挥手下冲锋,那圆滚滚的肚腩和标志性的胖脸,不是刘琦又是谁!
就在刘景衡眯着眼睛确认的当口,阵前的长风将手里的刀尖往刘琦后腰上狠狠一顶。
“喊!”
刘琦吃痛,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朝着木寨方向大喊起来。
“刘大人!下官救驾来迟,让您受苦了!下官已经率领城防营三千人杀穿了张筠的后队,张筠手底下根本没多少人,全都是虚张声势!请刘大人速速带兵从正门杀出来,跟下官里应外合,咱们前后夹击,定能将张筠碎尸万段啊!”
凄厉高亢的喊声顺着山风传上望楼。
瓜子脸主帅激动得热泪盈眶,“真是刘知府!刘大人,刘知府当真把张筠的后背给撕开了!”
刘景衡脸上那股阴郁晦气一扫而空。
他就知道,张筠从北境孤身回京,又偷偷摸摸潜入江南,手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从地方卫所调来那么两三千人,之所以敢把战线拉得这么长围困天目山,就是在唱空城计吓唬他!
如今张筠首尾不能相顾,正门这边的防守必定空虚!
“天不亡我,天不亡二皇子殿下!”
刘景衡仰天大笑一声,“传本官军令,所有人丢下笨重的帐篷辎重和床弩,那一万甲兵打头阵,把剩下的壮丁全部编入后队跟上!立刻拉开正门,随本官向外冲杀,与刘知府汇合后,直接挥师进驻杭州城,谁敢退缩半步,立斩不赦!”
随着刘景衡一声令下,叛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。
困兽犹斗的甲兵们听说外头来了援军,张筠的包围圈已经破了,一个个士气暴涨。
刘景衡被数百名手持铁盾的亲卫簇拥在正中央,亲自督阵。
赵副将与瓜子脸主帅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,一万名甲兵涌出寨门通道,后面还跟着一万多往前冲的壮丁。
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重甲步兵与数十骑探马,只顾着盯住前方的杭州府旗号,脚下步子迈得飞快,一头撞上了暗藏在枯草底下的绊马索!
咔嚓的脆响声接连炸开。
伴随着马嘶声,几十匹战马连人同时往前栽倒。
紧跟在后头的数百名甲兵根本收不住脚,一脚踩进挖好的浅坑里,鞋底板瞬间被铁蒺藜刺穿。
前排的甲兵惨叫着成片扑倒在地。
后方汹涌而至的叛军大队人马被前头倒下的同伴绊倒,一层叠一层地往上堆,不过短短几息工夫,通道中央人仰马翻,将前进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!
“怎么回事,前头怎么停下了!”
刘景衡刚出寨门不到五十步,看着前方突然乱作一团的前锋阵列,心头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。
还没等他看清前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,高坡上的张筠挥下了手里的令旗。
“放火箭!”
潜伏在两侧密林边缘的五百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。
数百支火箭破空而出!
大火迅速蔓延开来,形成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,将叛军退回木寨的后路彻底截断!
前有铁蒺藜与绊马索构成陷阱,后有烈火封门,左右两侧全是两丈高的火海与张弓搭箭的伏兵!
一万多名甲进退不得,成了活生生的靶子。
“中计了,咱们中计了!刘琦那个狗杂种背叛了咱们,快退回去,快往后退啊!”
瓜子脸主帅看着四周冲天而起的火光,拼命拽着马缰想要掉头。
可后头的一万多壮丁正被大火烤得哭爹喊娘,疯了一样往前涌,两拨人马在浓烟里头迎面撞在一起,自相践踏,惨叫声与骨头断裂声响彻云霄。
两侧山坡上,密集的箭雨一轮接着一轮,根本不需要瞄准,每一箭下去都能带走一条性命。
刘景衡座下的白马屁股上挨了一记冷箭,吃痛之下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刘景衡给掀翻了出去!
刘景衡摔得七荤八素,痛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他呛了两口浓烟,剧烈地咳嗽着,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身来。
就在他刚支起半截身子的刹那,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无视翻涌的浓烟与热浪,四蹄腾空,落在了刘景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刘景衡抬头,撞上了张筠的眸子。
“张、张筠……”
刘景衡嘴唇哆嗦着,右手想要去摸腰间的短匕。
张筠俯下身去,长臂一探,一把揪住了刘景衡后脖的衣领!
刘景衡双脚瞬间离地,被提溜了起来,随后横甩在了战马前鞍之上!
坚硬的铁木马鞍顶在刘景衡的肚皮上,疼得他眼珠子暴凸,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。
张筠单手按住马背上的刘景衡,另一只手拔出佩剑,高高举过头顶,“尔等监军刘景衡已被本将生擒活捉!所有人立刻弃械投降,跪地免死,再敢持刀反抗者,杀无赦!”
轰隆隆的回音压过了场中的哭喊。
还在火圈里头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叛军,听到这声怒吼,纷纷转头望去。
当看清刘景衡被拿下,连不远处的瓜子脸主帅和赵副将也被郑锡锟捆成了粽子时。
当啷一声,一名百夫长丢掉了手里的钢刀,双膝一软跪在地里。
有人带了头,剩下的几千名残余甲兵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。
天目山五万谋反私兵,自此彻底覆灭!
做完这一切,张筠却没有半点大获全胜后的轻松,“传令,留两千人打扫战场看押俘虏,其余三千步骑随本将回杭州城,整备船只军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