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寺回来的第二天,陆小鱼卯时准点到了主院门口。
紫苏在游廊拐角处等着她,手里拎着一串库房钥匙。
“跟我走。”
陆小鱼跟上去,没有问去哪里。
紫苏走得不快,边走边说:“你从郡主府回来辛苦了,大夫人的意思是让你歇一歇。账房那边的核对单据和采买比价先交还给刘嬷嬷全权盯着,你这阵子改去库房,盯年末盘点。另外老太君佛堂的供品清单要重新理一遍,各房陈旧器物也该登记造册了,一直拖着没人做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紫苏把钥匙递过来,又叮嘱了几句盘点的格式要求,转身离开。
陆小鱼站在游廊里,手指攥着那串钥匙。
账房是侯府的信息中枢。
采买流水,银钱进出,各方商铺往来,哪一笔钱从哪个口子走,哪一项物资经谁的手过,全在那里。
她在账房待了这么久,从刘嬷嬷的干料香炭差价分成到寿宴的虚高报价,从三千两军需银的方案到城西旧宅的典当细节,经手的东西够她把半个侯府的家底摸透。
现在把她调去库房盘点。
库房盘点是体面活。登记造册,清点数目,写写画画。不累,不脏,也不用跟外头的商铺掌柜打交道。
但接触不到任何核心信息。
老太君那句话落地了。
陆小鱼沿往库房的方向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
她没有不满,没有委屈。
赐婚消息一出,她这个通房丫鬟在所有人眼里就是需要被管住的不稳定因素。
午间,刘嬷嬷提着一包油纸裹的点心出现在库房门口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刘嬷嬷。”
刘嬷嬷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把点心递过来。
“账房那边的事你放心,我盯着呢。”
陆小鱼接过点心,冲她笑了一下:“多谢嬷嬷。”
“你也别多想。”刘嬷嬷压低声音,又补了一句,“大夫人不是对你不满意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刘嬷嬷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陆小鱼把点心放到窗台上,继续干活。
侯府库房分前后两进。
前进放当季器物和近期采买的存货,码得整齐,有底册可对。
后进堆的是各房淘汰下来的陈旧物件,年头久了,落了厚厚一层灰,好些箱子上的封条都碎了。
陆小鱼花了一天半把前进清完,数目和底册对得上,在簿子上画了勾。
第三天上午,她钻进库房里间。
旧铜炉,缺角的棋盘,褪色的挂轴,裂了缝的梅瓶,一只少了盖的粉彩茶叶罐。
全是不值钱的东西,但每一件都要登记品名和数量,注明成色和摆放位置。
她蹲在角落的几只积灰木箱前面,一只一只地打开。
第一只装的是旧帐幔,叠得还算整齐,发黄了。
第二只是几卷过时的窗纱,边角被虫蛀了。
第三只是一只小樟木箱,比前两只小一半,上了铜锁。
锁已经锈透了。
陆小鱼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簪子,在锁孔里拨了两下,咔嗒一声弹开。
掀开箱盖。
里头是一套骑装。
靛蓝色,少年的尺寸,袖口和衣摆都磨得起了毛。
她把骑装拿出来抖开。
衣身上有几处破洞,被人用粗线缝过。
针脚大小不一,有的地方线拉得太紧把布扯出了褶皱,有的地方又松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头。
不是女红好的人干的。
甚至不像是会做针线的人干的。
骑装里面裹着一本薄册子。
封皮上写着三个字,兵法摘抄。
字迹青涩,是少年人的笔迹。
陆小鱼翻了几页。
每一页都抄得很认真,偶尔有涂改的地方,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批注。
翻到最后几页,纸张之间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。
叶脉还完整,颜色褪成了浅黄。
银杏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折过很多次,边角都毛了。
她把纸条展开。
母亲大人勿忧,儿在营中一切安好。
陆小鱼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目光移回到骑装上那几个粗笨的缝补针脚。
这是他自己缝的。
一个侯府的少爷,在军营里衣服破了,没人替他补。
自己拿了针,歪歪扭扭地缝上,继续穿。
她想起自己帮他补那件旧披风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
他没有嫌弃,穿着出征去了。
陆小鱼把骑装重新叠好,放回樟木箱里。
兵法摘抄的册子搁在骑装上面,银杏叶和纸条夹回原来的位置。
她在登记簿上写了品名和数量。
笔尖停了一下。
她第一次想知道一件跟银子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事。
张筠是什么时候进的军营。
那时候他多大。
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掐灭,合上簿子。
傍晚收工,陆小鱼从库房出来,在游廊上碰见翠儿。
“陆姐姐,紫苏姐姐问你库房盘点的怎么样了。”
“前进全部清完,后进清了三分之一。明天接着干,后天差不多能收尾。”
翠儿点头记下,转身要跑。
“翠儿。”
“嗯?”
“后库最里面角落有一只小樟木箱,你知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?”
翠儿歪着脑袋想了想,摇头:“不知道呢,那箱子放了好多年了,从来没人动过。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
陆小鱼回到偏院,洗了手脸,坐到窗下的小桌前。
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带着春末的草木气息。
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画面。
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军营的帐篷里,油灯搁在地上,光线昏黄。
他左手捏着骑装的破洞处,右手攥着针,眯着眼往布里戳。
戳歪了,拔出来重新戳。
线拉得太紧,布皱成一团。
他皱着眉,咬着牙,硬是一针一针地把那个破洞缝上了。
缝完举起来看了看,歪七扭八的,但不漏风了。
然后把针往旁边一扔,拿起兵法册子继续抄。
陆小鱼甩了甩头。
不对。
她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