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战医院的空气中飘散着草药味和酒精味。
伤员们歪歪斜斜地晒着太阳,不时有护士清脆的吆喝声穿过回廊。
秦峰停稳摩托后,眉间带着几分期待,直奔后勤护理区。
这里正在晾晒洗净的绷带,白花花的一片。
秦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二丫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护士服,正低头给一个伤员更换纱布,神情专注。
“张大姐,这个结是不是这么打呀?”
二丫的动作轻柔,生怕弄疼了伤员。
秦峰没出声,斜靠在门框上,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。
或许是兄妹间特有的心灵感应,二丫剪纱布的手忽然停了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晾晒的绷带,与门口那双蓄满笑意的眼睛撞了个正着。
小姑娘先是呆了半秒,随即那对可爱的梨涡从脸上跳了出来。
“哥!”
二丫欢快地叫了一声,不顾手里还拿着剪刀,冲过走廊,一头扎进秦峰怀里。
秦峰哈哈大笑,双臂一展,把妹妹抱了个满怀。
“哎哟,慢点慢点!多大姑娘了,还这么冒失,也不怕笑话。”秦峰嘴上数落着,手却宠溺地揉乱了二丫的头发。
周围的医生护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善意地笑着看向这对兄妹。
二丫把头埋在秦峰胸口,好半天才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却又忍不住笑: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你还需要打报告啊?”秦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,“再说了,你哥我现在可是大忙人,那是挤出时间来视察工作的。”
二丫噗嗤一笑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神神秘秘地捂住嘴,压低声音说:“哥,这两天医院里的护士姐姐们都在传,说有个大英雄,带着三十几个人就把鬼子的将军给炸飞了。那人也叫秦峰,哥,你说巧不巧?”
秦峰闻言,立马把胸膛挺得老高,整理了一下衣领,摆出一副“舍我其谁”的臭屁模样。
“必须是你哥啊!放眼整个晋西北,除了你哥我,谁还有这本事?”
说着,秦峰献宝似的,从怀里掏出那个黑丝绒盒子。
“当当当当!”
秦峰自己给自己配了个音,手指一弹。
一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勋章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“看见没?青天白日勋章!军人的最高荣耀!”
秦峰得意洋洋地晃了晃,“哥现在是少将师长都请不动的牛人。咋样,给哥来个崇拜的眼神?”
按照秦峰的预想,二丫这会儿该欢呼雀跃,高喊“我哥真棒”才对。
可气氛突然冷场。
他没等来崇拜,只看到了二丫眼底迅速聚起的雾气。
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秦峰慌了:“哎?咋又哭了?不为哥骄傲吗?”
二丫一把推开盒子:“我不要你当什么大英雄!”
“哥,我不懂什么荣耀不荣耀的。我只知道,上次送来的那个被称为战斗英雄的连长,腿都被炸没了!”
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死死拽着秦峰的衣袖。
“英雄都是要去拼命的!咱们爹娘都没了,我就剩你这一个亲人了!我不要什么勋章!我就要你活着!好好的活着!”
喧闹的护理区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哭喊声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不远处的几个伤员悄悄抹了一把脸,默默地转过身去。
秦峰托着勋章的手悬在那里。
二丫的这一番话,击碎了秦峰那满腔的得意。
是啊。
在世人眼里,这是荣耀,是传奇。
但在亲人眼里,每一次功勋的背后,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。
二丫不懂战略战术,她只知道,哥哥每一次出征,都可能是永别。
秦峰缓缓收回盒子,眼里的轻浮尽数消散。
他轻轻擦去二丫脸上的泪痕。
“二丫,没人想打仗。但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我们身在这个时代,没得选。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年轻伤员们。
“如果我们不拼命,下一代就要继续受苦,就要继续被鬼子欺负。想要咱们的下一代能过上好日子,就需要千千万万个英雄站出来。我们都是为了把战争结束在我们这一代。”
二丫呆呆地看着秦峰。
她或许听不懂什么叫“民族大义”,但她看懂了哥哥眼里的那种光。
那种光,比那枚金色的勋章还要亮。
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虽然眼底深处还藏着对哥哥的担忧,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哥……我懂了。”
二丫的声音还带着鼻音,却多了一份坚定,“哥,我懂了。我不拦着你,但你得答应我,一定得活着。”
秦峰笑了,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放心吧,阎王爷那儿没我的号,你哥命硬着呢。”
兄妹俩相视一笑,刚才那股子沉重的气氛,终于散去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医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去去去!这里是医院,不能随意进入!”门口的哨兵正在驱赶什么人。
秦峰和二丫下意识地转头看去。
那是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乞丐,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棍,一瘸一拐地正往里蹭。
那乞丐浑身散发着馊味,头发像乱草一样纠结在一起,看不清面容。
他佝偻着背,似乎腿脚有残疾,每走一步都要拖着右腿,看着很是可怜。
秦峰原本没当回事,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到处都是流民乞丐,没什么稀奇的。
可就在一名急匆匆的医生因急着救人,险些撞到那个乞丐时。
那乞丐为了躲避,向侧后方闪了一小步。
就这一步。
让秦峰目光一凝。
普通瘸子重心不稳,闪躲时肯定会身体摇晃。
可这个乞丐,在重心转移的时候,那条残疾的右腿落地时极稳,膝盖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卸力缓冲。
那是只有精锐特种兵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:动态平衡规避!
秦峰的视线迅速扫向那拄着木棍的手。
虎口处,有一层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。
而且食指的第二关节侧面,也有一层硬茧。
那是扣扳机扣出来的!
“长官……行行好吧……给口水喝……”乞丐声音沙哑,满是哀求。
二丫善良的天性被触动了。
“哥,你看那人多可怜。”二丫端起旁边还没收走的半碗稀饭,“你先坐会儿,我马上回来。”
说完,抬脚就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!”
一只大手猛地拽住了她端着稀饭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