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大婶知道温岚不能说话,就在门口耐心等开门,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自己做了好事。
估计温岚自己都不知道,她在家属院很出名,关注她的人很多,尤其是这些热衷给人说媒的婶子们。
十八九岁还没说亲,在一些村里,已经是年纪偏大的姑娘,家属院倒是不这么着急,可是高考都结束了,也该想想人生大事。
温岚不能说话,但是在很多找儿媳妇的长辈眼里,这也算半个优点,听话懂事,老实做家务,不和婆婆顶嘴。
当儿媳妇的,能说会道做什么?能伺候好男人、长辈、孩子就行了。
最重要的是,温岚是二排一号小院的户主,手头钱不少,也不见父母长辈,娶了她,这些东西也就算自己家的。
再说了,温岚在学校成绩不错,考上大学,将来分配个好工作,赚钱贴补家里,婆家也很有面子不是?
这些看中温岚当儿媳妇的婶子们,不会想着温岚能不能看上她们儿子,反而想着温岚是个哑巴,别人家愿意要她,是她的福气。
只是温岚每天除了去学校就是在家做题,偶尔去别的地方,也是陆琛那个煞神陪着,有些人就算有些心思,也不敢直接过去说媒。
胡大婶倒是没想那么多,她也没有儿子要说亲,只是有人请她帮忙。
她家里最近不太平,大儿媳妇工作忙,孩子扔家里不管,小儿媳妇最近因为床上不和,和小儿子闹别扭。
大大小小的事堆着,胡大婶实在是心烦,干脆撂了家里的挑子,跑出来当媒人。
这次要拉的媒,男方确实条件不错,比那些想空手套白狼的家庭好了不是一星半点,所以胡大婶很有自信。
她可不是那种为了拿媒人钱,满口胡言的黑心老太太。
小院的门吱呀一声,开了个门缝,胡大婶满脸笑容迎上去,却对上陆琛冷得结冰的脸。
胡大婶吓了一大跳,心脏都抽动几下,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煞神。
可是,就算是亲哥,也不能耽误妹子说亲吧!再说了,要是不好的对象,她能说给温岚吗?
“岚岚还小,”陆琛冷冷盯着胡大婶,“你说呢?”
胡大婶立马就想反驳,可是陆琛的眼神太吓人,她嘴皮子抖了抖,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家属院的只知道陆琛胳膊受伤,在家养着,不知道他以前干啥的。
胡大婶心里哆嗦一下,这男人不会杀过人,手上沾过血吧?
她想起来以前没进城,还在村里上工赚工分的时候,那会杀年猪的,一刀捅进猪脖子,眼神和他差不多。
她使劲掐着自己后腰,勉强定了定神,才没瘫坐在地上,被迫点点头。
砰!
男人重重摔上门。
里面还传来插销被上锁的声音。
胡大婶:“......”
她真是纳了闷了,给你妹子说亲,你不应该高兴吗?
你将来也得娶媳妇,总不能照顾妹子一辈子吧!
温岚自然是听到胡大婶和陆琛的对话,现在从书房回到院子,就看到陆琛在锁插销。
她笑了笑,快步走过去,轻轻拉住他的袖子。
陆琛心底一沉。
他垂着眼,看小哑巴乖巧地打手语:“不要紧。”
“胡大婶不是坏人。”
温岚还有些不好意思看他,毕竟刚刚她问人家愿不愿意结婚,还被拒绝了。
陆琛没管什么胡大婶,只认真看她水汪汪的眼睛。
睫毛扑扇,脸颊泛红,她好像有些不自在,贝齿咬住湿润的嘴唇,让陆琛想把手指伸进去,看她懵懂抬头,含着手指的样子。
她这么乖,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,怎么让舍得放手。
刚刚自己到底在矜持什么。
陆沉直接道:“我愿意。”
我愿意和你结婚。
温岚却分心想着刚刚胡大婶说的话,并没注意听。
时间太紧迫,她过几天就得买火车票去京市,不一定还有时间相看合作对象。
联谊会人不少,比较安全,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情况,似乎也行。
胡大婶刚刚说那个人老实听话,脸皮也薄,力气大。
似乎还不错,就是不知道家庭怎么样,如果太复杂,还是算了。
这样想着,她伸手拉开门后的插销,准备去找胡大婶仔细打听一下。
陆琛蓦地攥紧她的手腕,俯身拉近距离,声音平静,却低沉得像是压抑着什么。
男人似乎有些热,随意解开几粒扣子,不经意拉扯开领口,露出大片的胸膛。
“岚岚,”陆琛附身靠近,大掌不紧不慢地揉搓她白嫩的手腕,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,“我可以跟你结婚吗?”
温岚愣了一下,连忙摇头。
她就知道,陆琛这男人老实巴交的,连拒绝人都不敢。
他一定是以为自己生气了,现在还要笨拙地找补。
这就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。
“你不要勉强,”温岚认真打着手语,“我刚刚没有生气,你不用逼自己。”
“我没勉……”
陆琛心猛地一坠,意识到事态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猛冲,一泻千里。
他似乎要说什么,温岚却像一只受惊的炸毛小猫,迅速抽回手,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,拉开门后的插销跑走。
“……”
门被关上,外面是胡大婶惊喜意外的声音,陆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脸色阴沉。
温岚被胡大婶带到一排一号院,坐在堂屋听她絮絮叨叨讲男方的家庭背景,心里默默松口气。
不知道为什么,刚刚在院子里,她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粘腻又阴湿,仿佛紧紧缠绕着她。
而且陆琛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点……可怕又可怜?
是她高考完没休息好的错觉吧。
院子里明明很安全,只有一个沉默木讷的本分男人。
“杜平安这孩子呢,比你大两岁,就是性子有点腼腆,别的啊,那真是好的没话说!”
人家都说,相看的双方优秀,媒人脸上也有光,胡大婶现在就是这样。
在她看来,这一对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,这要是不成,那才见了鬼呢!
要相看的,是胡大婶亲戚的孩子。
胡大婶有个堂妹叫胡翠凤,自小要强,年轻的时候逃了父母包办的婚姻,跑去船厂干活,最后嫁给船厂一个姓杜的小领导。
家里几个姐妹,属胡翠凤婚后的生活条件好。
在胡大婶还没见过电视的时候,堂妹胡翠凤家里就已经有一台盖着白色蕾边防尘布的黑白电视了。
胡翠凤要强,事事争先,一定要比周围的人过得好,过得幸福,唯一不顺心的,大概就是生孩子的事。
胡翠凤生第一胎的时候难产,孩子刚生下来就没气了。
过一年又怀上老二,生出来是个儿子,养到一岁多,结果一场发烧,孩子又没留住。
等到生老三,是个女儿,可惜只养了两个月,就因为婆婆着急出门,灌奶呛到喉咙,等胡翠凤回家的时候,小孩已经脸庞青紫,没了呼吸。
再后来,胡翠凤生了老小,是个儿子,起名叫杜平安,从小仔细养着,精心呵护,就怕孩子出什么事。
好在杜平安争气,身体健康,长相端正,在工农兵大学读完书,就分配回船厂当技术员。
这孩子又听话,又孝顺,赚的钱都往家拿,给爸妈买好东西,一点都不私藏。
胡大婶的娘家,都说她这堂妹胡翠凤苦尽甘来,熬过了一道道坎,以后就等着儿子和儿媳妇伺候享福,万事不用愁。
所以胡翠凤上门,请她帮忙的时候,胡大婶是很意外的。
不在船厂挑个有背景的好姑娘,怎么反而跑俞城一中的家属院来了?
“平安喜欢她,”胡翠凤脸上带着笑,看上去和蔼又慈祥,“这姑娘不是在码头当过速记员吗,平安跟着船厂的人去维修,碰巧看见过几回。”
“可把我家平安迷住了,到处打听这仙女是谁,还说以前地主家的姨娘都没有那姑娘漂亮。”
“虽然是哑巴,但是谁让我儿子喜欢呢,我也得好好伺候我这未来儿媳妇,指望她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子,和我家平安和和美美呢。”
胡大婶看她挽着自己的手,说得情真意切,信了一半。
等胡翠凤码出来八十八块钱,说是给女方的见面礼,成不成都不要回来,胡大婶彻底相信了堂妹胡翠凤的诚意。
这可是八十八块钱啊,又不是八毛八分钱,外面猪肉才八毛一斤,五粮液要六块三毛五一瓶,这八十八块钱能买一房间猪肉,买十几瓶五粮液!
而且就算没成,也不要女方还呢,真是财大气粗。
“其实高考前,她就来找我,让我做这个媒,”胡大婶还沉浸在八十八块钱的震撼中,“但我想着你高考最重要,就没过去打扰你。”
胡大婶笑了笑,拍拍温岚的手,关心地看她:“你是个好孩子,杜平安也是,过年我回娘家的时候见过他几次,很有礼貌。”
“他虽然读的工农兵大学,但也是大学生呢,现在工资一个月有五十六块钱,妥妥的高工资。”
“就是不大会来事,比较腼腆。”
“怎么样,要不要见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