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岚在东方红炼油二厂的分房名额，还要从去年年中说起。
那个时候，温永平正忙着追求家里平反的前妻周改英，想要复婚，再次成为厂长女婿。
他已经逼着田氏离婚，让她尽快收拾东西，带温冬兰和温岚回老家去。
炼油二厂是国企，刚好圈地扩厂，各个科室急需一批人才，温永平的两个女儿都上过高中，厂里就来要人，问他愿不愿意让两个年纪小的女儿去帮忙。
来问的人识趣地没有问大女儿温秋月，那姑娘可是大学生，还有主任爹和厂长姥爷，前途无量，怎么可能看上厂里的普通岗位。
而且这岗位还暂时没有编制，只是先打杂，等厂子后面稳定下来再补。
温永平本来不愿意让田氏的两个孩子继续留在京市，但这居然是厂里医疗室来问的，他就上了心。
这个时候，很多厂子的医疗室，权利非常大，里面的医生能给厂里的病人开三联单，拿到厂子外面的医院，都可以治疗报销，厂里统一支付。
有实力的厂子开的三联单，可以说是满城通兑，非常吃香。
像炼油二厂，背靠京市石油化工总厂，响当当的名头，这里医疗室开的三联单，拿到外面的医院能横着走，一分钱不用花，还享受别人的羡慕。
要是他有个便宜女儿能在医疗室工作，那家里在看病这方面都不用花钱了，而且一些人为了开三联单，会给医疗室的医生送礼，好处多多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不满足只当一个车间的调度主任，他想升车间主管，但是周改英一直没有给他准确的答复。
女儿在厂里的医务室，还是很有用处的，厂里很多人对他的态度也会宽容一些。
于是温永平回家通知二女儿和小女儿，让她们背一背医疗室发的小册子，去考笔试，打打杂。
“你们别嫌弃这工作，只要你干得好，就能转正，拿铁饭碗！”
那时候温冬兰正和亲爹怄气，不愿意回老家呢，才不要看这种没铁饭碗的考试，扭头就跑了。
谁要去打杂啊？还干得好就转正，一看就是忽悠人的。
只有温岚，害怕自己被家里扔出去没饭吃，老老实实背了小册子，通过了笔试。
一整个夏天，她都在厂里的医疗室打杂，跟医疗室的人学东西。
医疗室的领导很满意她。
虽然温岚不会说话，但是心细，记忆力好，重要的是手非常稳，有天赋。
厂里现在的医生年纪都大了，现在人才又少，大学生稀缺，领导们决定给温岚一个编制，把她留在厂里。
而且她是哑巴，属于残疾人，留在厂里做工，国家会给科室补贴和优待，逢年过节或者什么单位评比，还能拿出来写写文章，方便给单位赚荣誉。
因为温岚那时候还没成年，领导就把没盖章的通知给了温永平，让他先保存着，供温岚读完高中，成年了就直接来二厂医疗室上班。
厂里多了个有天份的高中生，温永平多了个在医疗室的女儿，小哑巴也有了组织的关怀，皆大欢喜。
但温永平还是把温岚也送走了。
一是因为周改英强烈反对田氏和两个女儿留在京市，温永平为了复婚，要表现诚意。
二是因为温永平有内幕消息。
就在下一年夏天，炼油二厂会发生一件大事，那就是分房！
还不是普通的筒子楼，一栋楼一个厕所那种，而是厂子自己盖的，正儿八经楼房，有单独厕所和自来水，户型还特别好！
但是只有带厂子正规编制的职工才能分这批最好的楼房，而且不同部门顺序还不一样。
医疗室的职工，选择顺序仅次于有职务的领导们。
那张没盖章没签字的通知单还在他手上呢。
医疗室领导们都忙，他和周改英想想办法，就能把名额偷偷换到秋月头上。
到时候，家里又能多占一套好房。
秋月谈了对象，带着一套房子，底气也更足。
厂长的外孙女，主任的闺女，陪嫁当然得一套房才气派呢！
至于温岚怎么办，温永平没空去想这些事。
这些事，温岚还是很久后才知道的。
那时候她吃了很多苦，在医院当上医生，医疗室的老领导来找她，非常惋惜。
“听说你当初找了别的工作，不肯来厂里，你姐姐一边上学，一边下课还要来替你，很不容易，厂子分房，就给她多补贴一套大的。”
“你真的很有天赋，手稳，动作快，还好，你最终还是当了医生。”
重生一次，温岚不想再被大姐抢走房子，那明明是她努力换来的机会。
她算了算时间，只要她能通过年后4月份的高考预选，就能参加高考。
高考报京市的大学，她就能去京市，借口住在爸那里，拿到那张没签字也没盖章的通知单，然后再夏季末尾厂里分房前，去把编制落实。
只是要单独分房，不跟温永平一家搅和在一起的话，她的户口得找个理由从家里迁出来，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。
她还没想好，但是得先努力攒钱。
有钱了，才能好好准备高考，才能抓住机会治好自己的哑病，才能安心读书，早点独立，脱离温家，不再被拿捏吸血。
想到这里，她先抬着脚，凭着模糊的记忆，往俞城的码头走。
她知道那里有个难得的，又安全又正规，来钱还快的临时工作。
最重要的是，她一个哑巴也能干。
俞城最出名的河口码头，就建在宽阔的江边，专供轮船和渡船停泊，乘客陆续上下，工人们装卸着货物。
一艘满载货物渡轮搭接在栈桥，码头的扛包工皮肤黝黑，接力上去，扛着装满货物的麻袋，光着膀子，喊着号子，往下搬货。
按照麻袋的件数算工钱，干的越多钱越多，临近年关，工人们想多攒钱，每个人都使着劲，舍不得休息。
这其中，最显眼的是一个高大男人，气质沉稳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光着膀子，还穿着白衬衫，只微微解开几粒扣子。
他表情平静，衬衫下的肌肉却有力，肩宽腿长，力气出奇地大，大手扶着货，没用什么力气似的就稳稳扛在肩上，一趟运旁人来回几趟的量。
他才来两天，工人们都说他是个怪物，故意远着他，孤立他。
他也只是沉默着扛麻袋，偶尔皱眉，揉着额头休息一会，似乎在努力想什么，然后就继续干活，并不理会旁人。
“陆琛是吧？”
工头脸上带着笑，走过来想拍拍他的肩膀，却发现自己一米七五的个头，在这男人面前居然都显矮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。
这男人就是个脑子不清楚，只记得名字，在码头扛麻袋的，来了两天没惹过事，但他却本能地不敢招惹。
工头甚至不敢和他对视，这男人的眼睛黑漆漆的，好像能把人看透，让他心里发毛。
陆琛没有放下肩上的麻袋，只是平静地点头。
工头干笑两声：“你缺钱是不是，这两天有别的活。”
“船上要开很多会，谈各种大生意，你力气大，形象也好，去守几天船舱的保险金库，比扛麻袋赚的多。”
看陆琛表情没变化，工头连忙道：“你跟我去那边的招工棚子登记，我不收你押金。”
陆琛放下麻袋，跟着他走。
工头和他一前一后，沉默了一路，快到招工棚子了，忍不住试探。
“你要老婆不，我给你介绍个？”
肥水不流外人田，这人非池中之物。
陆琛声音很淡：“没兴趣。”
工头忍不住道：“你是不知道有老婆多好，才不感兴趣！我给你介绍漂亮的！”
“不用，”陆琛走到招工棚子前，手指搭在帘子上，漫不经心，“我不会跟人结婚。”
话音刚落，帘子被他挑开，带着香气的娇怯姑娘撞在他怀里，被风带动的发丝钻进他微微敞着的衬衫里，轻轻擦过他的喉结。
陆琛下意识揽着她的腰，很软。
她好像被自己撞疼了鼻子，眼眶一下就蓄满了泪水，泪汪汪的，可怜又可爱，抬着头无助地看他。
微微颤动的睫毛，勾人的眼睛填满了他的倒影，却一声不吭，只比划着手，粉嫩的手指要把他的手臂推开，跟猫挠一样，让人心痒。
像一片孤零零的小雪花，捧在手心会吹走，含在嘴里会软软地融化。
陆琛喉结微微滚动，身体一动不动。
温岚推不动他的胳膊，说不出话，疑惑又着急，比划着手，因为疼痛的生理性泪水砸下来，掉在陆琛粗糙的掌心，把他心里的一切都搅了个稀巴烂。
原来是个小哑巴。
陆琛默默想。
手语都打不标准。
放出去，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