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宜翻身下马，靴底碾过血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她一步步走向韩延，像在逛自家后花园，而非踏入尸山血海。
韩延跪在地上，双手被反绑，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。
他盯着那抹逼近的红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李清宜在他面前站定，微微俯身，嘴角弯着，眼底却结着冰：“镇北侯？久仰。”
韩延下意识后仰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指节发白。
他想从这女子脸上找出一丝破绽，恐惧、犹豫、哪怕一点点年轻姑娘该有的羞怯。
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当日你杀我父王，”她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聊天，“连个尸首都不肯归还，有没有想过今日？”
韩延突然笑了。
他知道难逃一死，索性撕破脸皮：“六小姐想杀我？当初李朝平为了拉拢我，还想把你嫁给我呢！”
他笑得癫狂，涎水溅在衣襟上：“早知道就先娶了你，再杀他！洞房花烛夜，哈哈哈......”
他在等，等她变脸，等她羞愤，等她露出女儿家的软弱。
李清宜眨了下眼，像是在听一个无聊的故事。
等笑声歇了，她才开口：“不介意告诉你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笑容更深，眼底却更冷：“当初你若答应娶我，现在……”
她歪了歪头：“可能死得更早一些。”
韩延愣住。
寒光一闪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血正在喷涌。
想抬手去捂，手臂却不听使唤。
他张了张嘴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，然后轰然倒地。
死前眼睛还睁着，里面盛满难以置信，她真敢？她真敢！
鲜血泼在李清宜的红衣上，晕开更深的色。
她甩了甩刀，血珠溅在青石板上，像落了一串红梅。
“啊！！！”
尖叫声炸开。
宋修言踉跄后退，被柳梦璃扶住。
柳梦璃自己也抖得厉害，却强撑着没闭眼。
她看着那个染血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昨夜韩延的手，那只手，如今正摊在血泊里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李清宜没看任何人。
她收刀入鞘，只对周虎道：“清点人数，安抚百姓，开仓放粮。反抗者，杀；趁乱打劫者，杀；骚扰妇孺者，杀。”
“是！”
她转身走向正殿，红衣翻飞，像一团烧过来的火。
所过之处，人群如潮水般分开，纷纷低头。
有胆大的士兵偷眼去瞧，只看见一个挺直的背，决绝如刀，锋利如刀。
李季越小跑着跟上，压低声音：“六妹妹，那些俘虏……”
“关起来。”
“宋修言……”
李清宜脚步微顿，嗤笑一声：“饿着，饿晕了，就没力气问蠢话。”
李季越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吭声。
殿外，柳梦璃瘫坐在地上。
她望着那团远去的红，眼泪无声地流。
她分不清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，还是另一种恐惧的开端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这双手，昨夜还被韩延攥着，如今却想拿刀子刮一层皮下来。
太王妃被抬出来时，只剩一口气。
她躺在门板上，面色灰败，嘴唇翕动，还在念叨“钧策”“伯泽”。
李清宜扫了一眼，对左右道：“找大夫，用最好的药。活不活得成，看她的命。”
赵侧妃搂着李清音，母女俩哭得浑身发抖。
原本最喜打扮的母女俩，此刻却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。
她们抬头看见红衣染血的李清宜，愣了一瞬，然后低头不敢吭一声。
宗亲属臣们倒是精神。
韩延进城时，他们第一个开府门迎接，献了金银，送了女眷。
如今见李清宜得势，又换上一副忠臣面孔，凑上来嘘寒问暖。
“六小姐神勇！”
“为老吴王报仇，孝感动天！”
“救燕州于水火，功德无量！”
燕州世家更是墙头草。
谁坐上吴王，他们跪谁。
这会见拯救燕州的武川军跟着李清宜，立马凑上来套近乎，三句话不离“下一任吴王”。
至于李钧策？关键时候抛下百姓，独自活命的，不配为王。
他们瞅见李清宜身边的李季越，眼睛一亮，正要帮腔让李季越继位，周虎突然动了。
这位武川军统领单膝跪地，甲胄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抬头，声音洪亮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：“六小姐领兵灭韩延，救燕州百姓，为老吴王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“当为燕州之主！”
死寂。
然后，炸了。
“荒唐！女子怎可为王？”
“男嗣未绝，轮不到她！”
“牝鸡司晨，国之大忌！”
他们忘了城破时的恐惧，忘了跪地求饶的狼狈，只记得祖宗礼法，只记得女子无才便是德。
“嫁人生子，才是正途！”
“至礼法于何地？”
“我等不服。”
“不服？”
声音不大，淹没在嘈杂里。
直到刀光闪过，一颗人头飞起，鲜血泼了众人满脸。
人群僵住，缓缓转头，看见一个瘸腿的男人拄刀而立。
裴骞，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杀人却快得很。
“不服，”他甩了甩刀上的血，“那就去死。”
众人这才看清，李清宜身后站着上百名护卫，刀出鞘，箭上弦，全忠她一人。
再加上一心护她的武川军……谁说她不能做这燕州之主？
原本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李季越第一个跪下：“我支持六妹妹做吴王！”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跪倒的人越来越多。
最后只剩一群老东西，面面相觑，腿肚子打颤。
李清宜终于开口：“我不强求，想走的，现在出城，我绝不阻拦。想留的......”她目光扫过，如刀锋刮过人脸，“就要认我这个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