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饭,孩子们回了东厢房,女人进了西里间。
林守义哥仨也没再喝酒,一人抱一个茶碗,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了起来。
苏志远说:“我们那条街上又有两家小铺子关门了。
一家是切面铺,一家是油盐铺,都是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了。
不是要去南边,也不是收摊子不干了,而是垮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切面铺的老赵头,前儿夜里把铺板一上,第二天人就没了,听说的躲到通县亲戚家去了。
油盐铺的秦掌柜还在,可铺子里空空荡荡的,连柜台上的坛子都被搬走了,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发呆。”
苏志诚摇了摇头:“这能赖谁?开不下去早点关门不就得了,非得死犟着去借印子钱。
那玩意儿是能随便借的吗?利滚利,一个月不还就得翻一番,两个月不还就能上房揭瓦。”
他看向林守义,“姐夫你是不知道,前些日子我看在都是老街坊份上,还劝过两句。
我好声好气地说‘老秦,不行就先歇一阵,别硬撑着’。
他倒好,脸一沉,当着街上好几个人的面就给我来了一句‘你是来瞧我笑话的吧’。
嘿!你说这话说的,满大街那么多笑话我不瞧,就专瞧他家笑话呀?”
林守义笑了笑:“你觉得你没有,可人家不这么想。
本来都是开铺子当掌柜的,你们家铺子开得好好的,你去劝人家早点关门,你让人家怎么想?”
苏志远说:“就是。
我都说你别去,你非要去。
人家心里本来就不得劲,你还上赶着去找嫌。”
苏志诚撇了撇嘴,没犟嘴。
苏志远看向林守义:“姐夫,今儿我们过来,其实是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苏志诚也收起了随意的表情。
林守义说:“啥事,你说,能帮的我给你们想法子。”
在他想来,最大可能就是借钱,这玩意儿他真不缺。
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苏志诚直接说:“姐夫,我俩把铺子关了。”
“啥?”
林守义听得一愣,“开得好好的,为啥要关呀?”
这次是苏志远接的话:“姐夫,不瞒你说,这会儿的铺子真没法开了。
前儿直接税局、国税稽征局、财政局税捐稽征处的稽征员、税务员,就已经开始沿街下收税条子了,
这月的税又涨了两成。
我们那间铺子,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,一天进账还不够交税的。
我跟志诚合计了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就在门板上贴了歇业条子。
铺子里的东西,我们也都收了起来,货架柜台倒是没动,想着等以后稳定了再看。”
苏志诚气呼呼地骂:“姐夫,你是没瞧见那群人啥德性,就他娘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王八蛋!
咱就那么一间小杂货铺,生意好的时候,也挣不到他们要的那老些税钱,这还没算摊捐的份子呢。
姐夫你说,这铺子开着还有啥意思?”
听完这哥俩的话,林守义忽然反应了过来。
他一直光想着给铺子里添货品种类,只要有东西卖铺子就能转开。
可他把这些吃人的豺狼给忽略了,你辛辛苦苦挣多少,都经不住这些人敲骨吸髓。
苏志诚见林守义不出声,还以为姐夫这是气他俩不争气:“姐夫,不是我俩不争气,是这世道真不给活路。”
林守义收回神思,摇了摇头说:“关了就关了,没啥大不了的。
你俩都还这么年轻,干点啥还能养不住个家?”
苏志远点头:“我们也是这么想的。
今儿过来就是跟您说一声,以后别再替我俩操心了。
我俩准备去西货栈瞧瞧去,我听人说那边干得好了,一天下来能到手一块大头呢,
也不用再想着交税呀摊派什么的,往后都跟咱没关系了。”
苏志诚附和说:“对,以后再也不用看那些王八蛋的脸色了。”
林守义端起茶碗缓缓点着头,心里想的是,看来该走什么样的路,是老天早就定好了的。
他就是再怎么使劲,也搬不动这条因果线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想着给苏家铺子张罗货源,又是煤油又是锅碗的,一门心思想着只要货架上满了,铺子就能转起来。
可他忘了一件事,铺子能不能开下去,不光看货架上有没有东西,还得看外头那些人让不让你开。
税一涨再涨,摊派一拨接一拨,今天这个局,明天那个处,谁来了都得掏钱。
你就是把铺子塞满了,也架不住他们从底下把底子抽走。
苏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来铺在桌子上。
纸是粗黄的毛边纸,折了好几道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小字,一笔一画,写得规规矩矩,一看就是出货的清单。
林守义看了过去。单子上列的都是他交给这哥俩拿去典当的小玩意儿,旧皮鞋、旧帽子、旧手套、旧围巾,
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绸缎布头、绣花荷包。
单件不值什么大钱,可架不住数量多,整整装了一麻袋。
他往下扫了一眼,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当铺的字号和当价,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。
苏志远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,粗蓝布的,口上系着细绳。
他把钱袋放到桌上,往林守义跟前一推:“姐夫,这些是当铺里换来的钱。
至于跟你借的那十五块,等我俩去西货栈找着活了,一定早点还你。”
林守义伸手又把钱袋退了回去,板着脸说:“拿走。
你俩说的西货栈的活计还没个着落,铺子也关了,家里不吃不喝了?”
苏志远还想说什么,林守义直接摆了摆手,“听我的。
拿回去多买点粮食藏起来。
外面的仗马上就要打到这边来了,到时候有钱都不一定能买着粮。”
苏志诚看了姐夫一眼,又看向苏志远说:“哥,咱就听姐夫的。
这两天外面都快传疯了,都说北平城快要被围了,到时候外面的粮油什么的都进不来,
真能跟姐夫说的一样,拿着钱都没地儿买去。”
苏志远像是也听了进去。
他看了眼林守义说:“那行,姐夫,这钱也算我俩借的。”
林守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:“算一半,另一半是你俩的跑腿钱。”
苏志诚呵呵一笑,冲着他哥说:“看吧,我就说姐夫指定能分一半。”
苏志远白了他一眼,也咧着嘴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