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回到自家后巷，一屁股坐到墙根下的地上，开始拆鞋套。
为了跳墙和在屋顶行走时脚步声能更轻点，他在鞋底垫了一块毡片子。
毡片子是早就裁好的，大小跟鞋底一样，垫在脚底下软乎乎的，踩瓦面不打滑，落地也不震。
外面再用麻布把整只鞋和脚一起包住，在脚腕处用布条缠一圈，固定住。
这么干用着好是好，不但下脚声音低多了，也不会留下自己原本的脚印。
唯独不好的是走路有点别扭，脚底下像踩着块棉花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
还特别费麻布，每次跑一圈回来，麻布就不能用了。
他先把脚腕的布条解开，一圈一圈地松，布条上沾了一层灰土和碎草屑。
再把麻布拆下来，拿起来看了两眼，包鞋底的那一块都快磨透了，脚掌脚尖位置有几个小洞。
看来是不能用了。
等两只脚的都拆掉，他把毡片子和麻布都收进玉扣中，活动了下脚腕子，才觉得舒服多了。
他喘了口气，抬眼看了看自家高高的院墙，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往家里搬十斤的酒坛子呢，还是直接搬五十斤的。
十斤的抱着轻，好搬，就是不经喝，没了还得想法子往里面装酒。
五十斤装的经喝，但是太重，三米高的墙头，抱着五十斤的东西翻墙，费劲不说，还容易出事。
琢磨了好一会儿，他还是决定搬十斤的。
大不了以后用瓶子往里倒，就当是去外面打回来的散酒。
想到这里，他心念一动，一坛子酒出现在了地上，紧接着又出来一条麻袋。
他把麻袋口撑开，心里想着要拿什么。
马口铁罐头就像是被人往外丢一样，争先恐后地往麻袋里钻。
红烧牛肉罐头、午餐肉罐头、橄榄菜罐头、糖水水果罐头，叮叮叮地装了半麻袋。
装完罐头他站起身来，试着提了一下，罐头比酒坛子重一些。
他掂量了一下，觉得还是分两趟稳妥，先送罐头，再送酒。
他放下麻袋，一个助跑攀上墙头。
刚准备往下跳，院子墙角处传来一个问话声：“林大哥，你回来了？”
林守义猛地收住动作，嘴角咧了咧。
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马秀娟。他回：“嗯，是我。
你把梯子扶起来。”
“欸！”
马秀娟答应着，快步走了过来，弯腰把靠在墙边的梯子使劲扶起来，往墙头上靠。
她个子不高，举梯子的时候踮了踮脚，梯子头磕在墙砖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守义也弯下腰伸手接了一把，随后提起梯子转到墙外面支好。
他起身沿着梯子爬下去，先把装罐头的麻袋提上墙头。
他趴在墙上把麻袋顺着墙边溜着往下放，马秀娟站底下接了一把，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半麻袋罐头也就二十来斤，她抱着也不算沉。
林守义又反身下去，把酒坛子抱起来，再沿着梯子爬上来。
他蹲在墙头，一手抱着酒坛子，一手往墙里面顺梯子。
顺到一半时苏蕙兰也来了，在底下帮着把梯子扶正。
她一只手扶着梯子腿，一只手护着林守义的脚，嘴里低声说“慢点”。
林守义下到地上，苏蕙兰又把梯子顺着墙放倒，还是靠墙边放好，才跟着林守义往屋里回。
回到北屋客厅，屋里亮着灯，铁炉子烧得正旺，炉膛里的煤块泛着暗红的光，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马秀娟已经把麻袋放在墙边，正忙着给他兑洗脸水。
粗陶瓦盆里的水冒着热气，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，觉得烫了，又从水桶里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，
搅了搅，才端到脸盆架上。
苏蕙兰一进屋就立马给他泡起了茶。
林守义把酒坛子抱到长条桌上放好，先摘帽子，又开始脱外衣。
今晚这一趟跑，带了满身尘土回来，衣裳不洗是没法再穿了。
脱完衣裳，他走到脸盆架跟前，好好洗了洗脸和脖子，热水浇在脸上，
把一路上的灰土和寒气全冲下去了，这才感觉清爽了许多。
等做完这些，他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屋子里的温暖，让他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，骨头缝里的乏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两个女人这会儿蹲在麻袋跟前，正在研究里面的罐头。
马秀娟不认识字，也没见过这些东西，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，罐头在她手里转了两圈，
上面的洋文她一个字也认不得。
“蕙兰姐，这个是啥？”
她举着罐头问。
苏蕙兰凑过去看了一眼：“上头画的像个牛，应该是牛肉的。”
马秀娟又问：“那这个呢？”
苏蕙兰接过来瞅了瞅：“这个画的是桃子，肯定是水果的。”
其实她心里也没底，但大致应该不会错。
林守义听得有些想笑。
说实话他也没吃过，罐头里面具体什么样他也说不上来。
听俩女人这么一嘀咕，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了。
这一趟跑的路多，还担惊受怕了一回。
他睁开眼，也站起来凑了过去：“别嘀咕了，打开看看不就行了。”
苏蕙兰说：“当家的，打开容易坏，别再给糟践了。”
林守义瞅了她一眼：“你傻呀，咱仨就不能吃了？”
说着他也蹲下来，马秀娟往旁边给他让了让。
他拿起一个罐头看了看，起身在长条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来。
他用小刀慢慢在罐头口沿上划了一圈，再用刀尖使劲插了进去，慢慢往起撬，罐头终于打开了。
他往里面一瞅，最上面是一层凝固了的牛油，白花花的，看不见什么肉。
他心里想着，这玩意儿怕是还得倒出来热一热再吃。
想着他转头冲马秀娟说：“你去把小铁锅端来，再把碗筷碟子一块拿来。”
“欸！”
马秀娟应着声就往外跑去。
林守义把肉罐头放到桌子上，又走回去拿起一罐水果罐头打开。
里面装的是切成瓣的桃子，泡在糖水里，黄澄澄的，一打开就冒出一股甜香。
他把罐头递到苏蕙兰嘴边：“来，尝尝甜不甜。”
苏蕙兰愣了一下，伸手要接，林守义没让，就举着让她就着罐口喝了一口汤汁。
她咽下去，眼睛亮了亮：“甜，真甜。”
她伸手接过罐头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桃子瓣泡在清亮的糖水里，她把罐头口递到林守义嘴边：“你也尝尝。”
林守义喝了一口糖水，甜丝丝的，从嗓子眼一直润到胃里。
他咂了咂嘴，觉得这一夜的乏劲儿，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，把窗纸吹得扑扑地响，可屋里炉火正旺，暖融融的，跟外头是两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