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坐着,脖子缩着,骑在墙头上。
风从背后一阵一阵地推着他,吹得他后脖梗子发凉,把三块瓦帽子的护耳吹得啪啪地打在脸颊上。
他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二层小楼,黑灯瞎火的,除了青砖墙面什么都看不到,
没有灯,没有光,没有一扇窗户透着亮。
楼檐在风里呜呜地响,像有人拿嘴对着瓶口吹气。
他又低头看了眼下面的院子。
这他娘哪是院子呀,标准的一方筷子小天井,面宽三四步,进深也就六七米的样子。
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,被风刮得翘了边。
四面墙围得严严实实,没有独立院门通向外部街巷,进出只能走小楼一层连通后院的门。
这院子窄得进来一辆板车都转不开身,四面墙一围,连风都得侧着身子过。
站在这头能摸到那头的墙,抬头是一片窄窄的天,低头是一地潮润的青苔。
整个院落只有一间房子,紧挨着后院墙,面宽进深都是三四步,还挺方正。
屋顶有一方带铁栅栏的采光玻璃天窗。
单扇木板门,一道木插销外加一把铁挂锁。
林守义这会儿考虑的是进不进去。
就这么一间小房子能装多少东西?
要不是眼前有这栋小楼明晃晃地摆在那儿,他都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
法商洋酒代售处,名字听着体面,铺面也做得像那么回事,可后头的库房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?
“哎。”
他叹了口气,还是翻身下了墙头。
来都来了,进去看看吧。
脚落在青石板上,没什么声响。
他走到木门前,细铁丝探进锁眼,拨了两下,挂锁弹开。
拔插销,推门,一股冷气从里头涌出来,没有刺鼻的煤油味,这点挺好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,整间屋子一目了然。
四周全部摆满了榆木四层货架,架子做得规整,横平竖直,靠墙一溜排开,占了大半间屋子。
可货架上的东西却没多少,酒的品类也不多,法国进口洋酒干红、白兰地、苦艾酒,
也掺杂着一些张裕葡萄酒、金奖白兰地。
还有一些空玻璃瓶、软木塞、空白酒标、打包用的油纸、细麻绳。
最多的是法式马口铁罐头,腌橄榄、法式腌酸黄瓜、鹅肝酱小听、茄汁鱼罐头,
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,铁皮在光柱里泛着冷光。
就这点东西也能叫库房?
林守义整个转了一圈,连根细麻绳也没给留。
可整间屋子收完,也就那么点东西,搁在玉扣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。
他从玉扣中取出一把官帽椅,搁在屋子当中,坐了下来。
又取出一个军用水壶,椭圆形扁铝壶,木塞瓶口,外面套着粗帆布保护套,帆布上缝着帆布背带、黄铜扣。
打开木塞子,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。
凉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,把胸口那点火气压了压,可心里的郁闷气还是没下去。
他听着门外的大风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大冷天跑这么远,就弄这么点东西,跟他心里的预期差距太大。
德士古那边虽然没多少酒,好歹有煤油撑着,满满半间屋子。
这边倒好,架子摆得挺像回事,货底子薄得能看见墙皮。
他原想着法商代售处,名字挂着“法商”两个字,怎么着也该有点洋货底子,结果连德士古的零头都不如。
这一趟,走得冤。
歇了一会儿,他把水壶收起来,椅子也收了,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。
郁闷归郁闷,不能在这儿耗着。
来都来了,顺道去烟酒分局那边看一眼。
烟酒公卖局那边面上是官署,不囤货,可底下人的手脚未必干净。
万一能搞点烟,也不算白跑这趟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闪身出去,回手把门带上,挂锁重新扣好。
林守义翻上墙头,伏在墙脊上听了两息,确认院外没动静,才顺着墙头往库房方向摸过去。
库房屋顶是平顶,屋面铺着一层油毡,油毡上压着青灰方砖,砖缝勾着灰浆,防止被风掀起来。
他踩着方砖走到库房后檐,蹲下来看了一眼底下,库房后墙紧贴着一条窄巷,是福州馆街。
巷子对面就是另一排院墙,中间只隔了三四步宽。
他纵身一跳,落在巷子里的碎砖地上,膝盖一弯卸了力道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向西直行。
福州馆街是东西横巷,北侧院墙连着骡马市大街的铺面后身,南侧是福州会馆大院,院墙高大,
青砖砌得密实,墙头压着筒瓦,一副老会馆的底子。
墙头上还嵌着几根铁钉,是早年防贼翻墙用的,锈得发黑。
沿路多是会馆侧门、民居小门,门板都关得严实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兜转,呜呜地响,把墙根底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卷起来。
他贴着北侧墙根走,脚步放得又快又轻。
向西走到粉房琉璃街,巷子口有一棵老国槐,树身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
枝桠光秃秃地伸在半空,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。
他右转进粉房琉璃街,往北走了一小段,西拐进北堂子胡同。
北堂子胡同也是东西走向,巷子更窄,两侧全是民宅青砖院墙,墙头长着枯草,墙根堆着柴火和煤筐。
中段一户人家,院门外摆着一方大石碾盘,碾盘上落了一层薄灰,碾轱辘靠在墙根。
他绕过碾盘继续往西走。
沿北堂子胡同一直向西,直通果子巷中段。
穿过果子巷,向西转入响鼓胡同。
响鼓胡同很短,略微偏西北,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院墙高得把天夹成一条细缝。
风从缝里灌下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头顶吹哨子。
他贴着墙根快步穿过,出了响鼓胡同,进入梁家园胡同片区,沿着梁家园胡同北口向西。
梁家园这一片是连片交错的小胡同,民居密集,院落套着院落,有不少跨院的穿门。
他走出一段,墙头上探出几丛酸枣棵,枝桠带刺,风一吹刮得墙皮沙沙响。
他知道这里是邮局后院的高大后墙背,往西几十丈就是公卖局后院高墙。
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,他踩上去,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被风声盖了大半。
他放慢脚步,贴着墙根往西摸。
公卖局后院的高墙越来越近,青砖墙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站在墙根底下,仰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,又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,院子里静得很,
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,没有狗叫,没有人声。
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退后两步,纵身一攀,双手扣住墙头。
身子一纵,腰腹一收,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,伏在墙脊上没动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,他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,还是静,只有风声。
这才把身子压低,顺着墙脊往院子里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