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从方德顺家里出来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日头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,街面上的影子短了一截,风里那股子凉意被日头一晒,淡了些。
方陈氏留他吃饭,他没留,说家里还等着,其实是不想再叨扰。
方德顺把他送到院门口,说了句“有事我找你”,转身又回了。
他低着头往回走,步子很慢,脑子里回想着方德顺说的那些话。
整个四九城的黑白两道都在动。
巡捕房、宪兵队、天桥四霸、洪门、汉流、白门,全都搅了进来。
而他这个做下大案的人,还一心想着带亲朋好友往黑市里倒腾货。
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。
他原以为一个晚上偷一家,偷完就走,不留痕迹,就是天衣无缝。
可十来家连着丢东西,搁在帮会眼里,那就不是偷,那是有人踩在他们头上动土。
如今满城的人都在找那个“贼”,他要是这时候把货往外倒,等于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伸。
他边走边琢磨,心里把方德顺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方德顺说的是“先忍忍”,可忍到什么时候?
风头过了,什么时候风头能过?
其实快了,围城在即,牛鬼蛇神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。
但他也不能闲着,得想个稳妥法子,既能把货倒出去,又不至于让人顺藤摸瓜摸到他头上。
当然,他已经打消了出手洋货的打算,这些东西他不打算往外拿了,目标太大,辨识度太高。
先留着吧,那么大的空间,也不怕它们占地方。
他又想起了黑市。
他口中的黑市,其实不叫黑市。
人家有官方名字,叫晓市。
天刚蒙蒙亮开始,太阳一出来就散。
它在民间口中还有另一个外号,叫鬼市,比晓市叫得还多。
原因有几个方面。
一个是时辰像鬼,不见太阳,后半夜到黎明时分交易,天光昏暗,人影模糊,天一亮就消失,如同鬼魅般日出而藏。
二一个是货品变得像鬼了。
早先晓市主打的是卖旧货、估衣、大宅门变卖的旧物件,慢慢混杂进来一些来路不明的赃货,
还有大量以次充好、造假蒙人的东西。
交易多是袖子里捏价、低声暗语,左右张望,鬼鬼祟祟的。
再一个就是大多交易都是见不得光,多数卖家不愿意露脸。
破落世家子弟变卖家里东西、小偷出手赃物,都趁黑来,天亮前走人,不想被人认出来。
鬼市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可暗地里还是有真正的黑市。
那些都是黑帮组的局,有固定买家和卖家。
局主提前找好地方,打点好巡警,然后让手下拉纤的按照名单通知买卖双方,带钱带货进场。
属于大批量交易市场。
这才是真正的黑市。
方德顺嘴里说的“黑市”,十有八九指的就是这个。
可这种局,不是他一个账房先生能进的。
没有人引路,没有帮会的关系,他敢带着货去吗?
不敢,所以这种地方已经被他划入了禁区,他可是有户口的人。
他走到街边站定。
日头照在街面上,来来往往的人各忙各的,卖菜的、拉车的、挑担子的,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然后抬脚往家走。
这事得从长计议,急不得。
先把消息递给赵文彬,让他那边也稳一稳,然后他自己再慢慢想路子。
总归有一条道能走通,他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。
进了院子,他一眼就看见墙根底下摆着一溜洗干净的胡萝卜,底下铺着麻袋,红彤彤的萝卜码得整整齐齐,
还带着水珠,在日头底下泛着亮。
西头鸡棚子跟前,几个孩子手里拿着半截萝卜,边吃边看小鸡啄食,
小鸡仔在棚门口叽叽喳喳地抢食吃,毛茸茸的一团团挤来挤去。
“爹!”
安平看见他,举着萝卜跑过来,“爹给您吃,萝卜可甜了。”
林守义笑着说:“爹不吃。
你娘呢?饭做好了没?”
安平说:“我娘搁屋呢,饭早就做好了,我娘说等您回来一起吃。”
这时安顺也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:“爹,我娘今儿买了好多萝卜,可甜了。”
林守义弯腰把他抱起来,瞅着他笑:“你个小皮猴子。
走,咱们进屋吃饭去。”
淑英跟小菊也凑了过来。
淑英说:“爹,我娘说,今年咱们家还要腌酱萝卜。
今儿买了一挑子还不够,明儿卖菜的还给咱们家送。”
“行,爹知道了。”
林守义笑着往内院走,几个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。
进了屏门,安和正在东厢房门口擦自行车,两辆车被他并排放在一起,车架擦得亮堂堂的,
辐条一根一根蹭得锃亮,连车链子都上了油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,正来回蹭着后挡泥板。
林守义瞅了他一眼:“你说你一天天闲的,老擦它干啥?”
安和抬起头来:“爹,擦干净了好看。”
林守义翻了个白眼:“去,赶紧洗手吃饭,真是闲的了。”
马秀娟从西厢房走出来,径直往外院去,看样子是去端饭菜了。
林守义带着孩子们进了北屋,苏蕙兰刚从西里间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,看见他,问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林守义点头。
苏蕙兰把抹布往墙角的凳子上一搁:“我去端饭。”
今天吃的是打卤面,肉丁、萝卜丁、土豆丁打的卤。
一大盆面条过了水,捞在粗瓷碗里,浇上卤子拌开,酱色油亮,热气腾腾的。
桌上就着的是腊八蒜和咸菜丝,腊八蒜腌得翠绿,咸菜丝切成细丝,淋了点香油。
一家人围在桌边呼噜呼噜地吃,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,安顺吃得满嘴酱色,
安平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,安和连汤带面一口下去,腮帮子鼓鼓的。
一顿饭唏哩呼噜就给解决了。
等马秀娟端着盆子跟孩子们都出去后,堂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苏蕙兰收着碗筷,看了林守义一眼,问:“你下午要去志远那儿?”
“嗯。”
林守义点头,“我把钱给送过去,顺道瞅两眼,看看铺子里都缺哪些,咱家看能不能给凑点啥。”
苏蕙兰把手里的碗摞在一起,停了一下:“他那儿是卖货的,给的少了顶不了大用,给多了你咋往出拿?”
林守义说:“我这不也正想辙呢么?这会儿进货可不便宜。”
他想了想又说,“先过去看看再说。
他那铺子里头缺什么、缺多少、走货快不快,我总得心里有数。
光听他说不够,得自个看。”
苏蕙兰没再问,捧着碗筷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