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睁开眼看着她,眼神软得厉害:“去吧。
看完早点回来睡。”
“欸!”
苏蕙兰应了一声,举着灯进了东里间。
地窖口的盖板被掀开的动静传过来,紧接着是脚步声往地底下去了。
林守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茶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飘。
煤油灯被他留在桌角,昏黄的光拢着一小片桌面,照出他搁在桌沿的手指头——
指甲缝里还嵌着一道黑印子,是搬煤时留下的。
他盯着那道黑印子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:
白天上工,赵德厚那边最近没什么账可记,可以好好歇着——
赵德厚的心思已经不在做生意上了,自从店里连续多次无缘无故少上十多袋米面,他的家底已经经不起折腾了。
明天夜里还得出一趟门,家里还缺最重要的吃食:肉。
他得搞一些大户人家存储好的腌肉,还得大批量弄新鲜肉——
别人存不住,他可以,玉扣里没有时间流速,放多久都不会坏。
蕙兰和孩子们的身子骨得好好补补。
他把茶碗搁下,搓了搓手指上的煤灰,往东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苏蕙兰踩着石阶下了地窖,脚底板落在实地上,先把煤油灯举高照了一圈。
地窖里没有以前那么空了。
白面、大米、小米、苞谷面码了十几袋,整整齐齐地排在砖台子上,袋口扎得紧紧的,
一袋挨着一袋,够一家人吃好久的。
布匹和棉花堆在旁边,白花花的一片,泛着新棉特有的清冽气味。
真正让她觉得不真切的是另一边靠墙根那一排陶瓮。
当家的不知道从哪儿搞回来的,油盐酱醋一样不缺,全是三十斤、五十斤装的大坛子。
酱黑釉的粗陶坛,坛口封着油布,麻绳扎得严实。
她挨个揭开闻过——豆油、花生油、菜籽油各几坛;酱油和醋各两大瓮;
黄酱和甜面酱专门装在几只肚大口小的坛子里,酱香浓得化不开。
她当时蹲在那些坛子跟前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:当家的是不是去过六必居的地窖?
比这些更让她心惊的,是角落里的那只樟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,樟木的,暗红色的漆面油润润的,散发着好木头特有的那股子清苦味儿。
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整个人晕晕乎乎的——里头码得整整齐齐,一半是金条,大大小小地排列着,
黄澄澄的,煤油灯往上一照,晃得她眼晕;另一半是大洋,白花花的,银光叠着银光,一摞一摞码得齐整。
她当时跪在箱子跟前,伸出手想摸一下,手指头到了半空又缩回来,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才敢落下去。
这得有多少钱?
她算不出来。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,是她嫁进林家那年彩礼单上的那些聘金,
可跟眼前这只樟木箱子比起来,那点聘金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
短短半个月,他们家的家底都快赶上大户人家了。
她有时候站在地窖里,什么都不干,就一样一样地看过去——
用手指头摸摸粮食袋子,听见袋子里米粒碰撞的沙沙声;掀开油缸盖子闻闻油香,油亮亮的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;
再走到那只樟木箱子跟前,掀开箱盖,看一眼那晃眼的金黄,确认一遍东西都在那儿。
每一回都跟头一回似的,心里又踏实又不踏实——踏实的是东西确确实实就在眼前,
不踏实的是她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,像做梦。
睡觉前还得再来一趟,要不然躺炕上也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:别一觉睡醒啥也没了,来个空欢喜。
地窖里的煤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,把坛坛罐罐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苏蕙兰蹲在樟木箱子跟前,手指搭在箱沿上,轻轻地摩挲着木头的棱角,好一会儿才把箱盖合上,
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,顺着台阶往上走。
林守义还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正搓着手指甲缝里那道黑印子。
听见地窖口盖板合拢的声响,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等苏蕙兰出来,他问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苏蕙兰把煤油灯放回桌角,脸上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踏实,嘴角抿着笑,“都在呢。”
林守义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
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苏蕙兰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,看了他一眼,没问去哪儿。
林守义补了一句:“一会儿就回。”
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,“看完就踏实了?”
苏蕙兰被他问得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他在逗她,脸微微红了一下:“就你话多。”
林守义低声笑了一下,拉开堂屋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夜风迎面兜过来,凉飕飕的,他缩了缩脖子,把褂子拢紧了些。
他往倒座房走去——趁天黑,还能往外倒腾点东西。
地窖里如今不缺粮食、不缺油盐、不缺布匹棉花,可还有一样要紧的东西没备足:炭。
冬天马上要来了,北平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,三九天能冻裂地皮,孩子屋里没有火盆子根本扛不住。
木炭和焦炭都得备上——这东西烧起来没有煤那股子呛人的烟味,搁在屋里点着,暖烘烘的,也安全。
倒座房的屋里已经堆了一排煤块煤球,黑黝黝的在黑暗里辨不出轮廓。
他左右看了看,心念一动,煤堆旁边悄无声息地多出来几大筐木炭和焦炭。
炭条整齐地码在筐里,干透了的,敲起来叮叮地响,是好东西。
他弯腰把筐子挨着墙根排好,又往上面盖了一块旧油布,压实了边角。
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关上门往回走。
进了堂屋,苏蕙兰还没睡,正坐在炕沿上叠一件旧衣裳,见他回来,抬眼瞅了瞅,也没问去了哪儿。
林守义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,身子陷进蓬松暄软的棉花中,暖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——
新缝的被子,又厚又暄,被面是那匹龙头细布,白生生的,里头的棉花刚弹过,松软得跟云朵似的。
这段时间苏蕙兰带着桂芝、秀娟和沈姨赶工,一家人的秋冬衣和被子全都缝好了,
厚墩墩地摞在炕柜上、衣柜里。
他伸了伸腿,脚底板蹭着被里子,粗布磨着脚趾,踏实得很。
苏蕙兰吹了灯,屋子里沉进黑暗,只剩窗纸上映着薄薄一层月光。
她躺下来,翻了个身面朝他,黑暗中小声问:“当家的,地窖里的东西……是真的吧?”
林守义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,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:“真的。
睡吧,明儿起来都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