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整整刮了一夜,陈大宝在鸡鸣声中醒了过来。
伸了一个懒腰,缓缓地坐起了身,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,还在安详的睡着。
自己穿起了衣服,下地简单的洗了把脸,感觉到腹中饥饿,再次跑到了屋中。
“妈,我饿。”
陈大宝喊完后,站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自己的母亲起来给自己做饭。
但这一次张玉华没有像往常一样,一脸笑容的坐起身拍拍陈大宝的脑袋。
“大宝饿了,等着,妈这就给你做饭去。”
陈大宝还以为自己的母亲今天睡过头了呢,一脸憨笑的推了推母亲,继续喊道。
“妈,我饿。”
但张玉华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,依然那样安详的躺在那里。
就这样持续了几回后,陈大宝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这让他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中,当年他的父亲陈志远也是这样的情况,怎么喊也喊不醒。
他的母亲对他说,他的父亲睡着了,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。
陈大宝有些担心自己的母亲也会像父亲一样永远不会醒来了。
他神情变得有些害怕,再次推着母亲的身体呼喊着。
可是他的母亲静静的躺在那里,没有任何的动静,这让他慢慢的陷入了恐慌中。
蹲坐在地上痛哭了起来,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这让陈大宝慢慢的醒了过来,猛然站起了身,又突然的倒了下来。
他挣扎的爬了起来,跑到了院中,打开了大门。
看到门外站着的陈大山,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。
“山弟,妈,睡着了,帮我,喊她。”
陈大宝拉着陈大山的手,焦急的向着屋中跑去,断断续续的向着陈大山表达着他的意思。
听到陈大宝的话,陈大山身体僵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大娘时日无多,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。
赶紧跟随了陈大宝走进了屋中,一眼看到了穿着崭新的衣服,躺在炕头的张玉华。
眼中的泪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,缓缓的蹲在了炕边,伸出了两根手指,缓缓的探向张玉华的鼻孔。
感受到自己的大娘毫无气息,悲伤的流下了泪水。
按理来说,按照张玉华的年龄,算是喜丧了,但还留下了一个痴傻的儿子。
“大娘,你您放心的走吧,以后大宝哥有我在呢。”
陈大山缓缓的跪了下来,对着张玉华的遗体许下了承诺。
“山弟,喊我妈做饭,我饿。”
一旁的陈大宝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,对着陈大山催促着。
“大宝哥,大娘她走了。”
陈大山对着陈大宝缓缓的说了出来。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陈大宝一脸疑惑的看着陈大山。
“大娘像大伯一样睡着了,永远都不会醒来了。”
陈大山想起了陈大宝不懂走了的意思,用他能懂的语言说道。
“不,我不要,不要睡,快起来。”
陈大宝再次陷入了恐惧中,对着张玉华的胳膊摇晃着。
“大宝哥,你不要再摇晃了,让大娘安静的睡吧。”
陈大山站起了身,拦住了陈大宝,拉着陈大宝向着屋外走去。
“不,我不要。”
陈大宝哭的很伤心,就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一样。
陈大山不理会陈大宝的哭泣,拉着他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家中,让自己的儿子看着陈大宝。
从家中取出了三个二踢脚,来到了陈大宝家的院子,点燃。
“嘭——”
第一声闷响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,震得院角的冰溜子簌簌掉渣。
炮仗弹丸窜上半空,又炸出“啪”的脆响,回声在光秃秃的村巷里绕了两圈。
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接连点响。
三声闷嘭配着三声高空脆啪,错落着撞在村头的杨树林里,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。
陈家村的村民们都被这连续的声音给惊醒了,纷纷地走出了家中,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大概都猜到了是谁走了,纷纷回家穿上了外套,着急忙慌地向着陈大宝的家中跑去。
很快听到声音的村民都汇聚到了陈大宝家的小院里面。
几位辈分高的一同走进屋中,看到了炕上安详躺着的张玉华。
同时也确定了张玉华的死亡,开始操办起了丧事。
之后的几天,陈大宝变得浑浑噩噩的,脑海里不断的回荡着陈大山的声音。
“大娘像大伯一样睡着了,永远都不会醒来了。”
本来陈大山还怕陈大宝吵吵闹闹的,让自己的大儿子一直跟着大宝哥。
但他没有想到陈大宝竟然一直安安静静的,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时间一晃而过,到了入土为安的日子,村里的青壮年抬着棺材,一路向着山上走去。
他们村去世的人都会一同葬在山上,如今准备把张玉华与陈志远合葬。
很快棺材被下葬入土了,重新堆起了坟包,陈大山作为侄子,跪在坟前烧起了纸钱。
一旁跟着的陈大宝看到这一幕,主动的跪在了坟前,烧起了纸钱。
对于这一幕陈大宝还是有一些记忆的,当年陈志远去世的时候,就是他和张玉华跪在这里烧的纸钱。
村民们看着陈大宝的样子,纷纷的叹了一口气。
本来被张玉华洗的非常干净的衣服,如今已经布满了泥泞。
这几天陈大山非常的忙碌,没有时间照看。
准备等到事情结束后,再好好的帮陈大宝清理。
“大宝哥,我们回去吧。”
其余的人都已经走了,就剩下陈大山陈大宝,还有陈大山的家人了。
“你们,走,我,坐,一会,再回。”
陈大宝转头看了陈大山一眼,目光再次落在墓碑上,面无表情的说道。
“唉!”
陈大山叹了一口气,让他的大儿子在一旁看着陈大宝,他跟着其余的家人回家去了。
陈大宝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,缓缓的站起身,跟随着陈大山的儿子一同回到了家里。
回家后,陈大宝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面。
晚上陈大山给他送的晚饭,陈大宝简单的吃了几口。
等到周围都变得安静了,陈大宝突然从炕上爬了起来,走出了家门。
外面的北风还在刮着,天空飘起了雪花。
陈大宝迎着风雪向山上走去,来到了父母的坟前,缓缓的跪在了那里。
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,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的。
但是他的目的非常明确,想要前往父母的坟前。
这一跪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大宝的眼中本来的童真慢慢的消失了。
一抹痛苦,慢慢的浮现在他的眼中。
“啊!”
陈大宝不由得痛呼起来,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着滚。
过了不知多久,陈大宝渐渐停止了动作。
缓缓的爬起了身,曾经发生的一幕幕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。
六岁那年,夜晚他高烧不退,父亲冒着大雨去给他买药。
母亲抱着他,拿着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。
十岁那年,父母带着他拿着爷爷奶奶一大家子的全部积蓄进城去看医生。
确定了他脑子被烧坏了,好不了了。
十九岁那年,父亲陈志远被村民们抬着回来了,很快咽了气,举行了丧礼。
二十五岁那年,母亲张玉华准备了下药的饭菜想要他吃。
但最后又被母亲给阻止了,抱着他哭了一夜。
三十八岁那年,母亲张玉华摔断了腿,不舍得治疗,硬挺着,最后耽误了治疗,变得有些瘸腿。
五十五岁那年,母亲张玉华已经不能够下地干活了,只能指挥着他干活。
七十五岁那年,也就是今年,母亲张玉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。
“啊,老天你不公啊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?”
陈大宝站起身来,用手指着天怒声吼道。
“你要不让我早一点清醒过来,要不让我一直傻下去。
“为什么要在我母亲去世后,让我清醒过来?独留我一人。”
“你个贼老天,这么喜欢耍人玩吗?我恨啊,我恨啊。”
陈大宝一边说着,一边泪流满面,缓缓的跪倒在了父母的坟前。
“既然我什么都改变不了,那么我可以选择自我了断。”
陈大宝趴到了坟前,用手抚摸着刚刚落下的雪花,好像那是母亲的白发一样。
“爸妈,很幸运能够成为你们的儿子,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放弃我。”
“这一世没有可能了,如果有来世的话,我愿意再次成为你们的儿子。”
陈大宝跪在了坟前,一动也不动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很快陈大宝变成了一个雪人。
正所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慢慢的长夜过去了,黑暗被东方升起的太阳给驱散了,下了一夜的大雪,也停了下来。
陈大山端着早饭准备去给陈大宝送饭吃,可他刚走出他们家院子,发现隔壁的院门开着。
他有些疑惑的走进了院子,进入了屋中,发现根本没有陈大宝的身影。
心中有些惊慌,他刚答应大娘照顾好大宝哥,大宝哥竟然消失了。
赶紧跑回家号召着家里人去寻找陈大宝,很快惊动了全村的人,都在寻找。
最后,众人想到了陈大宝可能去的地方,一同前往了后山。
他们远远的看到了陈大宝父母的坟前,新起了一个雪包。
陈大山的心中一个咯噔,快步的跑上了前,把那附近的积雪都给清理了开来。
一个陈大宝的冰雕浮现在众人的眼前,他保持着跪伏磕头的姿势。
看到这一幕的众村民纷纷的叹了一口气,在场的人不由得流下了眼泪。
众村民回家取来了工具和棺木,在陈大宝父母的坟旁挖了一个坑,把陈大宝的冰雕放入棺木中埋了进去。
两座新坟都是紧挨着,好像他们一家人还一直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