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花这一声惊叫刚冲破喉咙,院外的赵大宝耳朵最尖。
别人听着只是一阵慌乱响动,唯独他瞬间就分辨出,那是王小花受惊的声音。
心头骤然一揪,脚下力道迸发,整个人像脱弦的利箭,嗖的一下直冲进屋!
推门一瞬,屋内景象刺得人眼底发颤。
方才那名体面周正、谈吐有礼的波哥,此刻浑身寸缕不剩,光溜溜立在堂屋正中,正对李文甫和怔在原地的王小花。他双臂大大敞开,摆出一副怀抱的姿态,眼神痴癫,直勾勾望着惊魂未定的王小花,嘴里痴痴念叨:
“媳妇,你来呀,你快来,我想死你了,你快点的,让我抱抱你,我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。”
王小花整个人彻底吓懵了。
一张俏脸惨白如雪,褪尽所有血色,双唇不停哆嗦颤动,浑身僵硬发紧。恐惧死死攥着她,吓得她发不出哭腔,只剩满眼惶然无助,定定僵在原地。
赵大宝一眼撞见这一幕,我草泥马。你他妈找死?
滔天怒火瞬间炸穿胸膛!
他护短护得极致,谁都可以招惹,唯独王小花半分委屈都受不得。
此刻亲眼看着心上人被当众惊扰羞辱,赵大宝双目瞬间赤红,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,脖颈、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滚烫。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作响,浑身气场凛冽慑人,整个人彻底动了真火,抬脚就往前冲,抬手就要下死手!
这架势哪里是教训,分明是盛怒之下,全然不顾后果,真要把人打残!
千钧一发之际,迟大鹏紧随而至,反应极快,一步横身挡在暴怒的赵大宝和赤裸男子之间,死死抵住两方,死死按住赵大宝的肩膀,拼命压制他失控的火气,绝不让他冲动闯祸。
一旁十八岁的王小胖,正是年少轻狂、护姐心切的年纪,两百来斤的壮实身量,火气比赵大宝来得还冲。
看着这陌生男人光身,错把小花姐当成自己媳妇,口出痴语,王小胖瞬间红了眼,粗声低吼一句:“我操!你他妈敢欺负小花姐!”
他压根不等旁人阻拦,借着满身吨位的力道,猛地往前狠狠一撞!
咚的一声闷响,力道十足!
那波哥本就神志错乱、脚下虚浮,根本扛不住这实打实的撞击,身子猛地一晃,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,狼狈不堪。
屋外一众等候的香客听见屋内巨响、惊叫、争执声,瞬间蜂拥而入,眨眼将小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人头攒动、议论嘈杂,场面彻底混乱。
就在全员混乱之际,王小花骤然回过神。
恐惧还死死缠在心头,可她比谁都清楚赵大宝的性子——真动了怒,下手从无分寸,一旦打伤人,就是天大的祸事。
她顾不上浑身的惊惧,强撑着发软的身子,快步上前,两只纤细的小手死死攥住赵大宝青筋暴起的粗壮胳膊。
她方才吓得浑身发冷,一双小手冰得刺骨,没有半点温度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带着后怕与急切,拼尽全力拽着暴怒失控的男人:
“大宝!别冲动!别动手!千万别动手!”
她小脸依旧惨白,唇色煞白无血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惶恐,身子都微微发抖。明明自己吓得魂都快没了,满心都是害怕,却第一时间死死拉住赵大宝,生怕他一时盛怒,毁掉自己。
温热有力的臂膀,骤然被这双冰凉的小手紧紧攥住。
暴怒极致的赵大宝,瞬间被这股刺骨的冰凉拽回几分神智。
他猛地低头,撞进她惨白无血色的小脸,看着她哆嗦的唇瓣、受惊泛红的眼底,感受着掌臂上那透骨的冰凉,滔天怒火瞬间被心疼狠狠压下大半。
所有戾气、所有暴怒,瞬间化作满心后怕与疼惜。
他反手牢牢握住小花冰凉的手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,用自己宽厚的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,刻意挡住地上那人,低声急促安抚:
“小花,别害怕,没事没事。别瞅他,别看他。”
王小花整个人埋在他怀里,被他护得严严实实,稍稍稳住心神,声音还带着细细的颤音:
“我有点吓着了…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人,他突然这样犯病,太吓人了。”
赵大宝手臂收得更紧,稳稳兜着她,柔声安抚:
“别怕,有我在呢,再也吓不着你了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外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个年轻小伙,满头大汗。他刚挤进屋子,目光一扫,落在王小花身上,脚步猛地顿住,愣神片刻。
等回过神,他才连连躬身,满脸窘迫地开口。
“对不起,李师傅,实在对不住!是我,我是病患的弟弟!”
他一边不停搓手赔罪,一边抬眼看向王小花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怅然:
“我刚进来一眼看见这位小花姑娘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姑娘您跟我过世的嫂子,有个两三分神似,也难怪我哥一看见您,就彻底认岔了。真的对不住,惊扰到您了。”
他急得眼圈发红,满心无奈,跟李文甫还有满屋的香客缓缓诉说往事。
“前两年我哥生意接连失败。原先我们家条件特别好,我哥生意做得很大,一年收入都能有千八百万。生意垮了对他打击不小,可钱没了,人还在,钱总能再挣。真正压垮我哥的,是我嫂子,他这辈子最爱的媳妇。”
“他俩是青梅竹马,白手起家,从一无所有一步步熬出来。当初啥家底都没有,我嫂子死心塌地跟着他吃苦打拼,一路陪着他熬到身价千万。一路风风雨雨,吃了无数的苦,俩人感情深得不能再深,我哥愿意为她付出一切。”
“谁也没想到,我嫂子走得那么意外,夜里安安静静睡着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“自打我嫂子没了,我哥人就垮了。平日里他依旧收拾得板板正正,该出门办事就出门,外人看着几乎看不出异样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犯过病了,今天实在是……”
小伙说到这,声音沉下去,满是愧疚。
“我哥平时看着跟正常人一模一样,穿衣打扮板正、说话唠嗑得体、办事条理清晰,外人谁都看不出来他有心病!”
“这阵子屯里到处传,说您李家香堂厉害,能辨虚实、分邪病实病,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怪症您都能看明白!”
“我实在分不清我哥这是纯粹郁结在心的实病,还是亡妻执念缠扰的虚病,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过来问诊!”
“我真万万没想到!他看见小花姑娘眉眼干净、身形温柔,跟我逝去的嫂子有两三分相像,直接就认错人、入了执念,当场突发怪病!把姑娘错当成他离世的媳妇,闹出这么大的乱子!吓到姑娘、惊扰各位,我真的万分抱歉!”
小伙一边不停鞠躬道歉,一边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,手忙脚乱地给他哥往身上穿。
可诡异的细节,只要波哥把头转开、不看王小花,人立马恢复正常,眼神清明、身子稳当,乖乖抬手配合穿衣服,神态谈吐跟寻常成年人毫无差别。
可只要视线一扫到王小花,他眼神瞬间发直、神志错乱,执念翻涌,当场就把王小花当成自己离世的媳妇,抬手就下意识去解衣服扣子,嘴里又会喃喃念叨那句相思的话,又要重复方才脱衣失态、痴痴亲昵的疯态。
反反复复好几次,次次都是这个致命执念触发点。
这诡异的一幕,看得旁边刚压下火气的赵大宝,眼底温度瞬间又冷了下去,眉头死死皱起,胸腔里的火气隐隐再起,眼看着又要急眼。
李文甫阅人无数、看透因果,一眼就看穿这是深情执念郁结的重度心理实病,当即出声阻拦。
“大宝,你带小花先出去。”
“大鹏你也跟着出去。”
“小胖留在这,帮我护着场子就行。”
赵大宝不敢违逆,更舍不得让王小花再多待一秒难堪、多看一眼荒唐场面,当即牵着她依旧冰凉的小手,带着人转身走出问诊堂屋,进到里侧安静的休息小屋。
屋里清净安稳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混乱。
王小花坐在炕边,身子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怯意,脸色依旧浅浅发白。
赵大宝挨着她坐下,大手轻轻、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,语气温柔又宽慰。
“好了好了,不害怕了啊。”
“现在的人压力都大,谁心里都藏着点事,多多少少都有点精神紧绷的毛病,他也是可怜病人,身不由己,咱不往心里去。”
王小花垂着眼,轻轻点点头,声音软软的。
“我听见他弟弟说的那些话了。生意惨败、媳妇意外离世,两件事叠在一起,换谁都扛不住,把人彻底击垮也能理解。”
赵大宝看着她还没缓过来的模样,故意换了一副吊儿郎当、没正形的宠溺腔调逗她。
“你说你,啥大风大浪仙家鬼怪没见过,今天愣是让一个病人给吓着了。”
“没事媳妇,回头我带你去男澡堂子转转,那里清一色光不出溜的老爷们,你多看两次,以后再也不害怕了。”
王小花本来心里还闷闷的,被他这么一调侃,当即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抬手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真没个正形!”
赵大宝笑得眉眼弯弯,继续逗她:
“本来就是嘛,真给你看多了,以后再碰见这种场面,你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。”
王小花轻轻叹了口气,慢慢舒展紧绷的身子,轻声解释。
“我就是从小没见过这种突如其来、莫名其妙的举动,太猝不及防了。”
“没事,我缓缓就好了,已经好多了。”
她静静坐了片刻,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,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拢,彻底从刚才的惊吓里走了出来。
外头堂屋里,李文甫看着这兄弟二人的模样,看着波哥这痴情又疯癫的状态,沉吟片刻,开口说道。
“既然来了,也是缘分。”
“我上一盘香,正经给你们查一查。”
“到底是纯粹的人心郁结实病,还是背后带因果、带虚扰,一看香火便知。”
话音落,李文甫净手、上香,端坐堂前观香查事。
三根清香稳稳点燃,烟气盘旋缠绕,香火忽明忽暗,香灰落点杂乱郁结。
只看了短短片刻,李文甫心里便了然通透。
这男人的生意接连惨败、家财散尽、爱人早逝、精神崩塌,根本不是单纯的运气差、命不好,全是过往因果缠身,层层叠加,步步讨债。
他家这一系列家破业败、人心疯魔的惨状,从头到尾,皆有根源,绝非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