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草原上一片白茫茫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。
左贤王坐在金顶大帐里,面前铺着那张羊皮地图。他的手指停在盐湖的位置,停了好久。盐湖丢了快一年了,他派了三拨人去夺,都没夺回来。额尔德木死了,七百骑逃回来不到三百,剩下的都留在了盐湖的盐壳上,活下的骑兵也不敢再去。
王爷。一个亲信掀开帐帘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巴图尔少千户又败了。东真人的军械被李砚抢了,乌珠穆沁部的人投了李砚,七个部落跟他结了盟。巴图尔手里还能战的,不到五百骑。
左贤王沉默了很久:不到五百。他念着这句话。
王爷,还有……亲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斡难部、土尔扈特部、札萨克图部,都派人来问,是不是该跟李砚和谈了。
左贤王的手顿了一下:和谈?
他们说,李砚不杀人,不抢东西,还给活干。矿上、盐湖都缺人,干活就有饭吃。草原上的年轻人,已经有人偷偷跑去了。
左贤王把地图推到一边,站起身,走到帐帘前掀开门帘。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原,他的部落在这里扎了二十年的营帐,从没挪过窝。但现在,他脚下的雪在融化,冻土在松动。
巴图尔在哪里?他问。
在乌兰敖包。
让他来见我。
巴图尔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骑着一匹瘦马,身后只跟着十几个骑兵。他的左臂和右臂都缠着绷带,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像一条条蜈蚣。他走到金顶大帐前,翻身下马,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左贤王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壶奶茶,奶茶已经凉了。
巴图尔,他说,你来了。
巴图尔站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你手里还有多少人?
不到五百。
不到五百。左贤王重复了一遍,你父亲在的时候,手里有一千五百骑。你只有不到五百。
巴图尔的脸色沉了下来:左贤王,如果您是要责怪我——
我不是要责怪你。左贤王打断他,我是要告诉你——我的部落,也在散。
巴图尔愣了一下。
斡难部、土尔扈特部、札萨克图部,都派人来问,是不是该跟李砚和谈了。他们说李砚不杀人,不抢东西,还给活干。矿上、盐湖都缺人,干活就有饭吃。草原上的年轻人,已经有人偷偷跑去了。
巴图尔沉默了:左贤王,您打算怎么办?
左贤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:我不知道。我跟李砚打了两年,死了帖木儿,死了额尔德木,丢了一个盐湖。我不想再打了。但我也不能投降。我是左贤王,草原上的人看着我。我投降了,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敢跟大铭打了。
巴图尔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:左贤王,您不想打,我想打。您把兵给我,我去打。
左贤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:巴图尔,你像你父亲。但你父亲不是战死的——他是被李砚射死的。三箭,后背、腿、胸口。
巴图尔的脸色变了:您什么意思?
我的意思是,李砚不是赵孟奎。赵孟奎只会守,李砚会攻。你父亲攻了两次,都输了。你攻了三次,也输了。你还要攻第四次?
巴图尔的拳头攥紧了:我父亲死了,阿古拉死了,额尔德木死了。李砚杀了他们,我要替他们报仇。
报仇?左贤王的声音很冷,你拿什么报仇?不到五百骑,去打响塘堡?李砚有一千二百人,七个部落,还有东真人的军械。你打不过。
巴图尔没有说话。
巴图尔,左贤王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我不给你兵。但我也不拦你。你要打,你自己去打。打赢了,你是我草原上的英雄。打输了——
他没有说下去。
巴图尔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:左贤王,您老了。
左贤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您怕了。巴图尔说,您怕李砚,怕大铭,怕死。
左贤王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巴图尔没有退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。帐帘外,风在呼啸。
左贤王松开了刀柄:巴图尔,你走吧。从今天起,你不是我的千户。
巴图尔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帐帘落下的声音,沉闷而悠长。
左贤王坐在主位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帐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壶凉透了的奶茶倒了一碗喝了一口。奶茶又凉又腥,像草原上的风。
他的目光落回桌上。那块木雕还搁在那里——削了两年,一匹战马,前蹄扬起,像是在冲锋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拇指慢慢摩挲着马腿内侧。
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不是刀削的,是指甲掐的。陷进去的痕迹已经发了暗色,像是掐了很久、反复掐过同一条线。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。也许是刚才巴图尔转身走出去的那一刻,也许是几个月前,也许是在很多个他以为自己在削木雕的夜里。
“王爷,”亲信掀开帐帘走进来,“巴图尔走了。”
左贤王没有抬头。他把木雕放回桌上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要去哪里?”
左贤王沉默了很久:“去死。”
亲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左贤王站起身,走到帐帘前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雪原:“传令下去,斡难部、土尔扈特部、札萨克图部,让他们派头领来见我。”
“王爷,您要——”
“和谈。”左贤王打断他,“跟李砚和谈。”
亲信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左贤王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天边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,有人在看着他,在磨刀,在等机会。
“李砚,”他低声说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风吹过草原,没有人回答。
巴图尔从金顶大帐出来,骑上那匹瘦马,带着十几个骑兵往南走。
少千户,一个骑兵跟上来,我们去哪里?
乌兰敖包。
还打?
巴图尔说,他们不跟我打,我自己打。
骑兵沉默了。
巴图尔骑在马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那个方向,是响塘堡的方向。那个方向,也是盐湖的方向。那个方向,是父亲战死的地方。
父亲,他在心里说,你的仇,我来报。
风吹过草原,火堆里的灰烬飞起来,散落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