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帐比李砚想象的要大。三十多顶帐篷扎在盐湖岸边的平地上,中间留出过道,窄得只容两人并排。帐篷之间用粗麻绳和木桩拉扯固定,绳子在风中绷紧又松开。东侧是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,栅栏外面是白花花的盐壳地;南面通向湖边,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;北面是一道土梁,额尔德木的伏兵就藏在那里;西面是帐篷最密集的区域,也是李砚选定突破的方向——帐篷之间全是混乱的过道,马被拴在木桩上挤成一团,鞑子拔不出刀也转不了身。
李砚带着两百人从西面压进来的时候,就像一把刀捅进了一个正在发酵的面团——表面的平静瞬间破了,里面全是乱成一团的人和马。他砍倒了第一个鞑子的时候,帐篷之间的过道已经堵死了。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拔刀,有人被自己的马挤倒了。
李砚的刀劈下去,又拔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。他只知道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慢,每一次拔刀都比上一次更费力。左臂的伤口在盐湖之战前就没好利索,现在又裂开了,血顺着袖口往下淌,淌到刀柄上,刀柄滑腻腻的。他把刀换到右手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视线开始花了——看东西有重影,帐篷的边缘变成两条模糊的线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他闭了一下右眼,用左眼看,清楚了一些,然后又睁开了。
他在心里数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他数到第四十七刀的时候忽然想——别人也在数。刘大狗在数自己的箭,赵大柱在数自己还能挡住几次,周世安在数自己的腿还能撑多久。数着,就还活着。不数了,就没了。
他数到第五十三刀的时候,刀刃卡在了对面那人的肩胛骨里,他往外拔了一下没有拔出来,然后侧身避开了一把从右边砍过来的刀。他没有低头看那把卡住的刀。他松手了,从腰间拔出短刀,继续砍。
过道里,刘大狗的弩已经没有箭了。他把弩背回背上,拔出腰刀。左腿蹲久了已经僵了,他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,用右腿撑住重心,然后跨前一步堵在了过道中间。他旁边是孙狗儿,孙狗儿手里也没有箭了。他的箭在上一轮就射空了,但他没有闲着——他捡起地上掉落的石块,砸向过道口挤过来的鞑子。第一块砸在了一个鞑子的肩膀上,那人顿了一下;第二块砸在了一个鞑子的膝盖上,那人弯了一下腰。孙狗儿的手在抖,但他还在砸。
大狗,孙狗儿的声音很轻,咱们后面还有没有退路?
没有。刘大狗没有回头看他,所以只能往前。他说完这句话,把刀横过来,刀尖朝外。前面还有鞑子在涌过来,看不清有多少个,过道太窄,挤在一起分不出人头和肩膀。他没有数,数了也没用,他的刀只有一把。他往左挪了一步,把过道的宽度收窄了半尺,然后等着。
与此同时,栅栏缺口处,赵大柱蹲在一辆翻倒的大车后面,面前是那道半人高的木栅栏的缺口。他的弩也没有箭了。他把弩放在脚边,刀横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道缺口。他已经在这里挡住了四波——第一波两个人翻过栅栏,他用肩头顶回去一个、刀送进第二个人的肋下。第二波三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翻栅栏,他先把最近的一个撞回去,然后侧身顶住第二个,第三个翻过来的时候被他用刀背砸中了膝盖。第三波四个人,第四波他数不清了。他只知道那道缺口还没有被突破。他蹲在翻倒的大车后面,刀横在膝盖上,喘了两口气,又开始数——数他还能挡住几次。
南边,龙平忠蹲在牙帐南面一百五十步外那道低矮的盐坎后面。他面前横着三匹马的尸体,全是南面来的那队骑兵留下的。那队骑兵没有再回来,他没有走。他蹲在那里,把短柄铁锹插在面前的盐壳地里。铁锹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浸透了,但他没有去拧——他握着它,像是在握一个把手。他的任务是盯着南面。他盯着南面,盐壳地白花花的,反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有。
东南方向,鲁大勇还蹲在那道盐坎后面。那队人马没有回来。他把信号管空壳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盐壳地上,用脚碾碎了。壳碎成几片被风吹走,落在盐壳地里和碎盐粒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。他搓了一下冻僵的手指,继续看着。
李砚砍到第六十七刀的时候,他的短刀也卡住了。刀尖卡在了一个鞑子的肋骨缝里,他往外拔的时候刀刃上的豁口挂在骨头上,拔不动。他松手了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——不是不疼,是感觉不到,像是那条胳膊已经不属于他了。他用右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,继续砍。他的膝盖在抖,盐壳地上的碎盐粒被他的靴底碾进土里,每移动一步就多一道白色的划痕。他在心里数——六十八,六十九,七十。
他砍到第七十二刀的时候,听到了一种声音。不是号角,不是喊杀,是一种更细更密集的声音——从左边坡脊上传过来的,很多人同时在做的声音。他听得出来那是弩弦同时震颤的声音。他数不清有多少把,但那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把一筐铁片从高处倒了下来,哗啦啦地砸在盐壳地上,又弹起来。他听出来了那个方向——是左前方。是黄良斌的方向。
额尔德木在坡顶看着废墟中间那一圈越缩越紧的灰甲。他看到了最前面那个瘸腿的人把弩背回背上换成了刀,看到了他旁边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石头砸向自己的兵。他在数时间——他给自己定过,如果一炷香内李砚没有倒,他就得考虑退路。一炷香快烧完了。他的目光穿过战场,看到废墟南面一百五十步外那一道低矮的盐坎。他本来派了一小队骑兵从那个方向绕过去,想把李砚的退路彻底堵死。但那队骑兵没有回来。他看了一眼那道盐坎,又看了一眼战场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灰甲圆阵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再往南看。他在想——那道盐坎后面有人。他派出去的人,回不来了。那个方向上,有他算不到的东西。
他决定继续压。赌到底。
李砚靠着半截帐篷柱子,把匕首举起来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。然后他听到了弩弦震颤的声音——从坡脊上涌过来的,密集的,像一筐铁片从高处倒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从左前方的坡脊上看到了钢臂弩的反光。黄良斌来了。
箭矢掠过李砚头顶,落在了坡脚挤成一团的鞑子后排。鞑子开始往后退。黄良斌带着人往前压了三步。又一轮箭雨飞过去,坡脚的鞑子彻底散了。黄良斌策马冲过最后一段盐壳地的时候,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红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马蹄踏碎了最后一层盐壳,白灰溅起,扑在他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袍子上。他身后的弩手冲上来,在坡脊上蹲成一排,弩口朝下,对着坡脚的鞑子后排又放了一轮。他在阵前勒住马,跳下来,走到李砚面前。
他没有说我来晚了,也没有说你没事吧。他蹲下来,扯开李砚左臂的袖子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开始缠。他的动作是稳的,但李砚能看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北边怎么样?
撕出来了。黄良斌缠了一圈,拉紧,死了十一个。
额尔德木呢?
跑了。
李砚没有再问。他靠着半截断掉的帐篷柱子坐下来,把匕首放在膝盖上,匕首刃上有三个豁口。黄良斌缠完最后一圈,打了个结,也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,一个半躺一个半蹲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从盐湖上吹过来,把盐粉卷起来落在他们肩上、头上、伤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