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章节歌曲《盐湖月》已经发布在抖音平台及汽水音乐平台。)
天亮时,东边的黑烟冲天而起。
——天还没亮,半刻钟前。
刀疤脸蹲在一道被烧塌的草棚后面,右肩中了一箭。箭杆已经被他掰断了,箭头还留在肉里,每动一下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他肩膀里推。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,只是用左手把垂在身侧的刀攥紧了。他的前面躺着七八个鞑子的尸体,全是之前在混战中砍倒的。但还有十几个在草料场的残骸外面绕圈子,不靠近也不退,像一圈闻到了血腥味但不敢下口的狼。
他带的人折了一半。剩下的人蹲在他左右两侧的断墙后面,弩已经射空了,刀握在手里,刀刃上全是干了的血。有人手在抖,有人喘得像拉风箱,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。因为谁都看得到——如果他们从这里撤了,东边这十几个骑就能从侧面绕到将军背后去。
刀疤脸用左手把右肩上的断箭又掰了一截,血顺着胳膊淌进袖口,把棉布浸湿了一小片,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。他没有管。他前面有一道半人高的断墙,断墙外面是十几匹马的蹄子和十几把弯刀的反光。他在数——自己还剩多少人,对面还有多少人,草料场的火还能烧多久。
刀疤哥,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,那边好像在绕。
刀疤脸没有转头看。他听到马蹄声在断墙的右前方变密了,像是有人在那边聚拢。别动。把刀放低,等他们靠近。他自己的刀也放低了,刀尖点在地上,左手握着刀柄,指腹贴着缠绳,能感觉到布条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之后黏腻的涩。他在等——等那十几个骑觉得他们已经没力气了、觉得可以冲了。他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,也不知道黄良斌那边有没有撕出来。他只知道他得守住东边,守到火把信号亮起来或者火把信号再也不会亮了。
草料场的火烧了半个时辰,黑烟把半边天遮住了。
——半个时辰前,北边。
黄良斌蹲在干涸的河床边上,手里捏着最后几颗黄豆。他已经在这道土坎后面蹲了将近两个时辰,黄豆从满满一袋嚼到了现在的空袋子——最后一颗在嘴里含着,没嚼,像用舌头顶着那一粒东西来确认自己还醒着。他带着两百人蹲在这道土坎后面,对面是三百骑鞑子骑兵,堵在河床北岸的缓坡上。
他的任务是诱敌——让鞑子以为他在断水、在这里被困住了,等他们把注意力全放在这边,李砚才能从中间插进去。但他没想到对方来了三百骑。比他预估的多了一百。他的左臂旧伤已经崩开了,血把绷带浸透又浸透,他换了一条,马上又红了。河床中间的泥底被先遣队用沙袋堵住了上流,水断了大半个时辰,河床已经见了底,露出龟裂的泥面。鞑子的骑兵过不来——泥面太软,马蹄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,跑不起来。但对面也不打算过来,他们就在北岸压着,不攻也不退,像是知道自己只要不动,黄良斌就动不了。
把总,一个老兵凑过来,他们不动。
我知道。黄良斌把最后一颗黄豆嚼碎了咽下去,他们不动,我们也不动。他把空布袋系好塞回怀里,然后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放在膝盖上,刀刃朝北,刀身上的反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晃了一下。他在等。将军在中间,刀疤脸在东边。他要等中间的消息,等那个火把信号从天亮的方向升起来。
——同一时刻,中间。
李砚蹲在土梁的枯草丛里,用一块破布擦着腰刀。刀刃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旧渍,擦不掉,他也不在意了。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焦糊味和隐隐约约的马蹄声。斥候跪在他面前,喘着粗气。
将军,东边刀疤总旗被缠住了,至少十几骑围着草料场废墟,他撤不出来。北边黄把总被三百骑压在土坎后面,箭矢快打完了。还有——东边和北边的鞑子正在往牙帐方向收拢,像是要把我们和刀疤总旗、黄把总隔开。
李砚听着。他的拇指压在刀鞘的裂痕上,压得很紧。他明白了。额尔德木不是在分兵,是在收网。东边的骑兵缠住刀疤脸,北边的骑兵压住黄良斌,牙帐里留三百人当饵。三路人马被钉在三处,互相够不着。如果他撤,刀疤脸和黄良斌就会被掐死在外围;如果他冲进去,牙帐里的三百人就是铁砧,额尔德木藏在坡后面的人就是铁锤。额尔德木把三张网都撒出来了,只留了一条路——走中间。走中间,就是把命放在铁砧上,等铁锤落下来。
将军,李纪平蹲在旁边,要不——
没有要不。李砚站起来,额尔德木把三张网都撒出来了,我们只有一条路。走中间,把网撕开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两百个人:把弩装好,箭备足。跟紧我,不许说话,不许掉队。
翻身上马:
两百人无声地从土梁上下来,踩着盐壳地,朝牙帐的方向摸去。盐壳在脚下嘎吱嘎吱响,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陶片上,碎粒扎进鞋底的缝隙里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脚印瞬间填平,盐粉重新覆上去。李砚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。
十里地,走了一个时辰。牙帐的轮廓从盐雾中浮出来,白色的帐篷扎在湖岸高处,周围是木栅栏和矮土墙,三百骑零散地分布在栅栏内外。李砚勒住马,蹲在一丛枯红柳后面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盐霜。盐粉蹭在嘴角,他舔了一下——咸的,带一点苦。
放信号,他低声说,给北边和东边,收网。
李纪平从怀里掏出三根短管,用火折子点燃引线。尖啸声冲天而起,三声连响,在空旷的盐湖上空炸开。栅栏里的鞑子听到了——有人抬起头,有人站起来,有人抓起弓。混乱瞬间炸开。
李砚拔出腰刀:
两百人从枯红柳丛后面冲出来。第一排钢臂弩齐射,栅栏前站着的十几个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钉在地上。李砚骑着马冲在最前面,盐壳地被马蹄踏碎,扬起一阵白灰,扑在脸上,凉而粗粝。
刀疤脸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蹲在那道断墙后面数着对面还剩多少人的时候,李砚已经带着那两百人走进了牙帐南面的那条过道。
黄良斌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把空布袋塞回怀里的时候,李砚已经在牙帐废墟里砍了三十几刀。
龙平忠蹲在南边那道盐坎后面,铁锹插在盐壳地里。他等来了他要等的东西——一队骑兵从南边绕过来,想要包抄李砚的后路。他没有站起来迎战,而是等那队骑兵走到最近的时候突然从坎后翻出来,一锹砍在马腿上,然后伏低身体钻进马腹下面。他的打法不是,是让马受惊、让队形乱掉、让前面的人挡住后面的人。那队骑兵乱了,被挤在一起调不了头,他带着人压上去,把他们打退了。他旁边的盐壳地上躺着三匹马的尸体,没有一个活人摸着过那道坎。南边的路被他堵死了。
鲁大勇蹲在东南方向那道盐坎后面,双手撑着膝盖,看着牙帐的方向。他的任务是,看着有没有人从牙帐侧翼绕出来往南走。他蹲了将近两个时辰,腿已经麻了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他看到一队人马从牙帐侧翼的阴影里绕出来,大约三十骑,贴着盐湖边缘往南走,马速不快,队形松散。他数了数——二十九匹马上有人,领头那人的左臂垂着,像是使不上力。他没有追。他从怀里摸出信号管,点燃,放出去,看着那道尖啸在盐湖上空炸开。
然后他继续蹲着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南边的盐壳地尽头。他搓了一下手指——在盐壳地上蹲了快两个时辰,手指冻僵了,搓了好几下才恢复知觉。他的任务还没有完。如果那队人马去而复返,他得看着。他继续看着。牙帐方向传来喊杀声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,又松开了。他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