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失窃后的第三天,乔致庸做了一件事——他约吴德胜见面。
不是去乔家宅子,是去城南的一家茶馆。茶馆不大,偏僻,没有客人。乔致庸坐在雅间里,面前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吴德胜从后门进来,摘掉斗笠,坐在他对面。
二老爷,出什么事了?
账册丢了。乔致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吴德胜的脸色变了。
暗账?
谁干的?
李砚。乔致庸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,他的人去了大同,拿走了账册。现在账册在响塘堡。
吴德胜沉默了很久。
二老爷,那本账册里……
有你的名字。乔致庸放下茶碗,三年,两千两。
吴德胜的脸白了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压进掌心,又慢慢松开。
二老爷,我——
我知道。乔致庸打断他,我没有怪你。我叫你来,不是要怪你。
那二老爷的意思是?
乔致庸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李砚拿到账册,不会马上动手。他会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等锦衣卫准备好,等他的人马准备好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动手。
怎么动手?
两个办法。乔致庸转过身,第一,把账册抢回来。第二,把李砚杀了。
吴德胜想了想。
抢账册,不可能。响塘堡有八百人,我们打不进去。
那就杀了他。乔致庸的声音冷得像冰,李砚一死,账册就没用了。
怎么杀?
乔致庸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是每个月都要去榆林述职吗?下一次他去榆林的时候,我们在路上埋伏。
吴德胜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可以。但需要人手。
我给你五十个人。乔致庸说,都是从大同调来的,身手好,嘴巴紧。
什么时候动手?
下个月初五。乔致庸说,李砚每个月都会去榆林述职。下个月初五,他在路上。
李砚不知道乔致庸在筹划什么,但他知道,账册拿回来了,乔家不会坐以待毙。
将军,李纪平站在参将署里,乔家会不会狗急跳墙?
李砚说,所以他们一定会动手。
什么时候?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
下个月初五。我去榆林述职的日子。
将军,那您——
我去。李砚打断他,我不去,他们不会动手。他们不动手,我们就抓不到他们的把柄。
李纪平的脸色变了。
将军,这是钓鱼——
李砚说,钓鱼。
下个月初五,李砚带着二十个骑兵,从响塘堡出发,往榆林去了。
他骑在那匹老马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,腰间挂着腰刀。李纪平跟在他身边,手按着刀柄。刀疤脸带着二十个骑兵走在后面,钢臂弩上弦,箭矢备足,眼睛盯着两边的山坡。
将军,刀疤脸策马跟上来,前面就是红柳沟了。
我知道。李砚说。
红柳沟——三年前赵孟奎死的地方。三年前,有人在这里设伏,杀了一个参将。三年后,有人想在这里再杀一个。
李砚勒住马。
队伍停了下来。
李砚看着前面的红柳沟。沟不宽,两边是黄土坡,坡上长满了红柳。红柳不高,但很密,人在里面走,外面看不见。是设伏的好地方。
刀疤脸,李砚说,你带十个人,从左边绕过去。纪平,你带十个人,从右边绕过去。我在正面走。
刀疤脸愣了一下:将军,您一个人——
不是一个人。李砚说,你们在两边,我在中间。等他们动手,你们从两边包抄。
刀疤脸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属下明白。
李砚骑着马,一个人走进了红柳沟。
马蹄踩在碎石上,声音在沟里回荡。风从沟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两边的红柳丛在风中摇晃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动。他走了一段路之后,注意到右前方大约二十步处有一丛红柳的晃动比风慢了半拍——风停了,那丛红柳还在动。那里有人。他确定了,但没有转头去看。转头会暴露我发现了。他继续往前走,目光平视前方,右手搭在刀柄上。
他又走了一里地,然后勒住了马。
出来吧。他说。
沟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两边的红柳丛里冲出五十多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刀,朝李砚冲过来。
李砚拔出了腰刀。
他没有跑,没有退。他骑着马,冲进了黑衣人的人群中。刀光闪烁,鲜血飞溅。他一刀砍翻了一个黑衣人,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的肚子。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全是血,有黑衣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
刀疤脸从左边冲了出来,十把钢臂弩齐射,黑衣人一片一片地倒下。李纪平从右边冲了出来,十把钢臂弩齐射,黑衣人又是一片一片地倒下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五十多个黑衣人倒下了大半。剩下的想跑,被刀疤脸带人追上了。
留活口!李砚喊了一声。
刀疤脸收住了刀,把最后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。
谁派你们来的?刀疤脸问。
黑衣人咬着牙,不说话。
刀疤脸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不说,我就一刀一刀地剐了你。
黑衣人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是……是乔家……乔二老爷……
刀疤脸抬起头,看着李砚。
李砚点了点头。
带回去。
乔致庸在榆林等了三天,等来了消息——暗杀失败。派出去的五十个人,死了四十多个,被抓了五个。被抓的人已经招了,供出了乔家。
刘管事站在他面前,脸色铁青。
二老爷,李砚把那些人带回了响塘堡。他手里有账册,有人证。他随时可以动手。
乔致庸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动手。
二老爷?
他拿到了账册,拿到了人证,但没有动手。乔致庸的眼睛眯了起来,他在等什么?
刘管事想了想。
他在等锦衣卫。
乔致庸说,他在等锦衣卫。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,他要借锦衣卫的手除掉我们。
那怎么办?
乔致庸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。
他说,离开榆林,回大同。
二老爷,那生意——
不要了。乔致庸打断他,命比生意重要。
乔致庸走的那天夜里,李砚在响塘堡收到了马乘风从榆林带来的消息。
将军,郑百户说,乔致庸跑了。
跑了?李砚的眉头皱了起来,跑哪儿去了?
大同。马乘风说,他带着家眷和细软,连夜走的。榆林的铺子都关了,人也散了。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他坐在案桌后面,手搭在桌沿上,拇指压了一会儿那道被磨出来的棱线。他是商人,不是武将。商人跑,是因为他觉得跑比打划算。但他跑不掉的——商人跑不掉他的账本。
将军,那我们——
李砚说,等郑文秀的消息。等锦衣卫准备好。然后,我们动手。
吴德胜没有跑。
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。乔致庸走的时候,没有叫他。他一个人坐在城南那条巷子里的独门独院里,面前放着一壶酒,酒已经喝了一半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乔致庸走了,他怎么办?他的命在乔致庸手里,乔致庸跑了,他的命就攥在李砚手里了。
他拿起酒壶,又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老爷。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什么事?
外面有人找您。
锦衣卫的。
吴德胜的手顿了一下。酒壶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让他们进来。
门开了,马乘风带着两个锦衣卫校尉走了进来。
吴把总,马乘风抱了抱拳,奉锦衣卫之命,请你去一趟。
吴德胜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我能收拾一下吗?
不能。马乘风说,现在就走。
吴德胜站起身,跟着马乘风走出了院子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老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,落叶飘了一地。
走吧。马乘风说。
吴德胜没有回头,跟着他走了。
吴德胜被带到了榆林锦衣卫的衙门。
郑文秀坐在大堂上,面前放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账册。他翻了翻,翻到某一页,停下来,看着吴德胜。
吴把总,三年,两千两银子。乔家给你的。
吴德胜没有说话。
赵孟奎死之前,你送一个假信使出城。那个假信使,是乔家派来的。你帮他弄了一张兵部的通行证,还帮他换了一匹马。
吴德胜还是没有说话。
吴把总,这些都是死罪。
吴德胜抬起头,看着郑文秀。
郑百户,他的声音沙哑,如果我招了,能保我一命吗?
郑文秀沉默了片刻。
他说,如果你招了,我可以向上面求情。
吴德胜沉默了很久。
我招。他说。
吴德胜招了。
他招了乔家如何勾结朝中大员,如何走私草原,如何贿赂边关将领,如何害死赵孟奎。他招了乔家在榆林、大同、太原的生意网络,招了乔家与朝中官员的每一笔交易。
郑文秀把口供录了整整一个时辰,让吴德胜按了手印。
郑百户,吴德胜看着他,我能活吗?
郑文秀没有回答。
他把口供收好,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吴把总,他说,你的生死,不在我手里。在李将军手里。
他走了出去。
吴德胜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堂,沉默了很久。
李砚在响塘堡收到了郑文秀的信。
信很长,写了三页纸。郑文秀把吴德胜的招供、乔家的账册、王老四的口供全部汇总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。信的最后,他问李砚:证据齐全,随时可以上报。李将军,你的意见呢?
李砚把信看了两遍,放在油灯上烧了。
将军,马乘风站在他面前,郑百户在等您的答复。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
他说,把证据全部报上去。让朝廷知道,乔家在西北做了什么。
马乘风点了点头:属下这就去给郑百户写信。
等一下。李砚叫住他。
马乘风回过头。
告诉郑百户,李砚说,替我谢谢他。
那天夜里,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乔家倒了,但朝中帮乔家的人还在。兵部那个郎中,还有周怀庸——他的座师,八千两银子。这些人都还在朝中,都还在盯着他。乔家是马前卒,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。
将军。李纪平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。
李砚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
纪平,他说,你说,周怀庸为什么要害我?
李纪平沉默了片刻。
将军,他不是要害您。他是要害宋家。您是宋家的姑爷,您活着,就是他的眼中钉。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
八千两银子。他说,我的命,只值八千两。
李纪平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