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,巴图尔不等了。
他带着五百骑从北边压过来。不是袭扰,不是试探,是一头撞上来的猛攻。马蹄在盐壳地上擂出滚雷般的闷响,呐喊声从喉咙深处撕出来,铺天盖地。巴图尔骑一匹黑马冲在最前头,弯刀举过头顶,刀刃在初升的日头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。
然后李砚用铁蒺藜和钢臂弩把他打了回去。
铁蒺藜撒在阵前五十步的盐壳地上,马踩上去就跪,人摔下来就被后面的踩。钢臂弩从土墙后面一排一排地射出去,箭矢入肉的声音闷而钝。巴图尔冲了三次,退了三次。最后一次退下来的时候,他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土墙——墙后面站着一个他没看清脸的人,那人站在墙头正中央,手里没有刀,没有弩,就那样站着看他。巴图尔记住了那个轮廓。
这一仗,巴图尔折了近一百骑。剩下四百退到三里外扎了营。
当天下午,巴图尔拔了营。不是退,是挪。他把营地往东移了五里,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。从那里能同时看见主堡和西堡的轮廓,但两家弓箭都够不着他。他在等——等守军猜他到底要打哪边。
李砚站在城头上,望着鞑子新扎的营帐,沉默了很久。
将军,周世安立在他身侧,巴图尔在动。
他在找。李砚说。
找什么?
找我们薄的地方。东边的墙比北边矮一截,西堡的粮道比主堡的长。他把营放在正中间,是在逼我们猜他要啃哪一口。我们若把兵往东挪,他就打西;往西挪,他就打东。
周世安的眉头拧了起来:那我们怎么布?
李砚沉默了一瞬。
让他打。他说。
周世安愣了一下:大人?
他打东我们守东,他打西我们守西。李砚转过身,目光压下来,但我要让他觉得——他找着了。
周世安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地,反应过来了。……大人是故意的?
李砚没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远处那片河床边的营帐。
当天下午,巴图尔放了一队斥候贴着西堡外侧的沟摸了一圈。斥候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,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里画了一道线。
西堡的粮道从南边绕过来的,没有设防。堡里大约五十人,城墙上站了十几个,剩下都在营房里窝着。从南边那条沟摸过去,主堡的视线刚好被土坡挡住。
巴图尔盯着地上那道线,没吭声。他用刀尖在那条线上点了点,停了一会儿,像在称那条线的份量。然后他收起刀,站起来,转身回了帐篷。
当天夜里,李砚把黄良斌从西堡叫了下来。
巴图尔把营挪到东边去了。李砚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在河床的位置,他想逼我们猜。但他把营挪过去之后,西边的防守就松了。
黄良斌看着地图,没接话。
他想打西堡。李砚说。
黄良斌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,对上李砚的眼睛。
西堡只有五十个人。粮草也只够撑半个月。他把营放在东边是幌子,真要咬的是西边。
李砚说,他让我们以为他要啃东墙,然后从西边摸进来。
将军怎么断定?
因为我是他。
黄良斌沉默了两息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那怎么接?
将计就计。李砚的手指顺着地图上一条干沟划过去,你带五十个人,今晚从西堡出发,往北走十里,伏在这条沟里。巴图尔若要摸西堡,必走这条沟。
黄良斌仔细看了看那条沟的位置和走向,思忖片刻。
可行。他说,但五十不够。
你要多少?
一百。
李砚没有犹豫:给你一百。
第二天夜里,巴图尔动了。
他派一百骑从东边佯攻主堡,自己领着三百骑从西边绕,奔着西堡去。他选的那条路,正是黄良斌带人伏着的那条干沟。
夜很深,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,草原上一团漆黑。沟里更暗,两侧是陡坡,坡上枯草和灌木密密匝匝地挤着,风灌进来呜呜地响。
巴图尔骑马走在最前面。左臂的伤已经不疼了,但疤痕还在——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,硬而鼓。他隔着袖子摸了摸那道疤,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古拉的名字。
今晚,我给你还。
他带着三百骑进了沟。马蹄踏在碎石上,声音被两侧的坡壁兜住,放大了好几倍,嘭嘭嘭地往回撞。走了一半,他听见沟边的灌木丛里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,叽叽喳喳的,乱了阵脚。又走了十几步,鸟叫忽然断了——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嗓子,齐刷刷地没了声。
巴图尔勒住了马。草原上长大的孩子都懂一件事:鸟不叫了,说明有人在。
他的手攥紧了缰绳。胯下的马感觉到了他的犹疑,前蹄在碎石上踏了一下。身后是三百骑兵,他若调头,三百个人都会知道他怕了。他没有退,但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又快又重。他在赌——赌沟两边的人还没有合围,赌他冲得过去。
他吼了一嗓子,膝盖一夹马腹,催马往前冲。
话音还没落地,沟两侧的陡坡上同时亮起了火把。火光照亮了一排钢臂弩的弩臂,亮晃晃地压下来。刀疤脸在坡上喊了一声,一百支箭蝗虫一样扑下来。沟底窄,骑兵挤在一处,箭矢从头顶斜斜切入,第一排骑手连人带马整片整片地塌下去。马的惨嘶和人的嚎叫混在一起,在沟里来回撞,像一锅沸了的水。
巴图尔回身喊。可沟太窄了,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涌上来,马头撞着马尾,人挤着人,铁甲和铁甲擦出一串刺耳的声响,谁也调不了头。
下马!巴图尔拔高了嗓门,嗓子眼里带着血味,步行撤退!
三百骑里将近一百人翻身下马,拔出弯刀往沟口跑。可沟口已经被刀疤脸带着人堵死了——从坡上翻下来的老兵排成两排,端着钢臂弩。
刀疤脸下令。第二排箭过去,跑在最前面的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,一茬一茬地往下倒。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,冲几步又倒下去。沟里的石头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印子,湿漉漉的反光。
巴图尔咬着牙,拨马往沟的另一头冲。他记得这条沟有两个出口——来之前他看过地形,另一头是通的。他带着剩下的骑兵狂奔,马蹄在碎石上打滑,有人摔下去,有人被后面踩过去。他不管,只盯着前方那一道越来越窄的亮光。
亮光处有一个人。
黄良斌站在沟口的窄道上,短刀横在身前,身后是五十个一声不吭的老兵。火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,挡在沟口像一道门。
巴图尔。黄良斌说,声音不大,沟里却能听得清清楚楚,等你很久了。
巴图尔勒住马,从马上跳下来,弯刀从鞘里弹出来。他没有说话,目光钉在黄良斌的脸上,脚底碾着碎石往前走。
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弯刀和短刀撞在一起,火星迸出来,被夜风一吹就灭了。巴图尔的力气比上次更大,刀势沉得像劈柴,每一刀都往下砸。黄良斌侧身闪避,短刀贴着弯刀的刃面滑开,反手削向巴图尔的脖颈。巴图尔低头躲过,弯刀横着扫回来,砍向黄良斌的腰。黄良斌竖起短刀格挡,刀与刀擦出一声尖锐的响,人被震退了一步。
两个人杀在一处,火花在刀与刀的咬合间忽明忽灭。黄良斌的左臂虽然拆了绷带,但使不上全力,每一次格挡肩胛骨深处都扯着疼。他在退,脚下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往后挪,靴尖在试探地面——他在把巴图尔往一片碎石松散的地方引。
巴图尔觉得手里的刀越来越沉,每一下砸下去都像砸在石头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看出黄良斌的左臂撑不住,刀势便往那一侧压。黄良斌又退了一步,靴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,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。
巴图尔的眼睛亮了。他弯刀一撩,用尽全力朝黄良斌的右肩劈下去,刀风刮过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黄良斌没有躲。他在倒下去的同时把短刀换到了左手上,借着身体下坠的势,刀尖从下往上捅进了巴图尔左肋铁甲的缝隙。刀尖刺进去,切开了皮肉,巴图尔痛呼一声,弯刀回扫,刀刃在黄良斌的右肩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涌出来,浸湿了袖子。
两个人同时分开。巴图尔捂着左肋,弯刀垂下来,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,在火把的光下呈暗红色,沿着铁甲的边沿一滴一滴地砸进碎石里。
一个鞑子骑兵冲过来,抓住巴图尔的马缰,把他往马背上推。巴图尔伏在马鞍上,左肋的血浸透了铁甲底下的衬衣,温热地贴着皮肉,随着马的奔跑一阵一阵地往外涌。
他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扯散。
巴图尔跑了。剩下的骑兵跟着他,从沟口的豁口里涌出去,往北边的黑暗里钻,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一片碎散的余响。
东边的佯攻还在继续。一百骑在城外绕着圈子,射几箭,退下去,再射几箭,又退下去。李砚站在城头上看了半个时辰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周把总,他说,巴图尔走了。
周世安一愣:大人怎么知道?
东边的人少了。李砚用下巴往外点了一下,刚开始一百,现在不到五十。那五十去了西边。
周世安的脸色变了。
黄良斌在西边。
李砚说,黄良斌在西边等他。
他转过身,往城楼下走。
走,去西堡。
李砚到西堡的时候沟里已经静了。鞑子的尸体和死马横七竖八地瘫在碎石间,血腥气和焦糊味混在一处,被夜风吹得一阵浓一阵淡。黄良斌坐在沟边,右臂缠着新换的绷带,脸色泛白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见李砚走过来,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。
将军,他说,巴图尔跑了。
我知道。李砚蹲下来,看了看他右肩的绷带,白布上渗出一小片红,伤怎么样?
皮肉的事,骨头没断。
巴图尔跑回了营地。
他从马上摔下来,跌在火堆旁边,左肋和右肩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,脸色白得像一张揉过的纸。
少千户!几个骑兵冲上来扶他。
没事。他推开他们的手,自己撑着坐了起来,包扎一下就好。
骑兵撕了衣襟给他换绷带,巴图尔咬着牙一声没吭,下颌骨上绷出一条硬棱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臂——左臂旧伤旁添了新口子,右肩一道长疤,两处都在往外渗。他扭头看了看剩下的人。
三百骑出发,回来的不到一百。一百骑折在了沟里,一百骑跑散了。加上东边佯攻的折损,他手里能战的,拢共不到两百。
少千户,一个骑兵低声说,我们输了。
巴图尔没有答。他盯着火堆,火焰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甩在他脸上又收回去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个骑兵以为他没听见。
没输。巴图尔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,我还活着。
他把手伸到火堆上,热气烫着手背上干裂的皮肤,他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,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火堆里炸了一粒火星,落在灰烬里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