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编后的第一次训练,当日下午便开了场。
黄良斌把队伍分成十组,每组二十余人,梁家庄老兵和原守军新兵混编。组长由老兵担任,手把手教新兵操弩。
练不好,我找组长。组长练不好,我找你们。黄良斌站在高台上,哨子衔在嘴角,听清了没有?
底下应得稀稀拉拉。他皱了皱眉:大点声!
听清了!
刘大狗分在第三组。组长是老孙头,四十出头,左耳少了半边,一道旧疤从耳根直扯到下颔。老孙头上下打量他一眼:摸过弩?摇头。摸过刀?在大同镇摸过。杀过人?刘大狗顿了一下:杀过七个鞑子,用刀。老孙头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平下去:那弩这头,从头来。
老孙头转身从兵器架最里面抽出一把弩,弩臂颜色比别的深,木料表面沁着一层暗沉的光泽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弩臂内侧的编号——尾数十七,他认得。五年前在辽东,他最后一次拉这把弩的时候弦断了,换了新的才把那仗打完。他只看了那一眼便走回来,午后阳光斜切在弩臂上,那层暗色包浆泛出温润的亮。
辰州宋记造的。他说,五年多了,这弩在辽东让东真人吃过苦头,如今在响塘堡又给鞑子放了血。你摸摸。
刘大狗接过弩,拇指顺着弩臂内侧的弦槽摸过去。槽底光滑得像水冲过的石头,没有一丝毛刺。这把弩比黄良斌那把薄了一线,拉弦时弓弦走过的声音比别的弩都干净,不刮不涩不拖泥带水。他没追问辰州宋记是什么地方——有些东西,问清楚了反而轻了。
你先拉拉看。老孙头说,拉得满再说别的。
刘大狗把弩托抵在肩上,右手搭弦,弓弦吱嘎作响,拉到一半卡住了。老孙头把弩接过去:用腰背,不是光靠胳膊。他示范了一遍——拉弦,上箭,抵肩,瞄准,扣扳机,嗡的一声,箭矢钉进五十步外的靶心。
第二次,刘大狗拉满了弦。老孙头蹲在他身侧教瞄准:别盯红心,盯红心旁边的空白。瞄着空白打,偏了也能上靶;瞄红心打,偏了就脱靶。刘大狗扣下扳机,箭擦着靶边飞过去。方向是对的。他重新装箭,一遍一遍地练。靶场草人换到第三批的时候,他射中了第一个靶心。箭矢正中草人胸口,笃的一声闷响,箭尾还在颤。他又摸了一遍那道弦槽——凉的,但摸着摸着就有了温度。
旁边的孙狗儿还没打中,眼眶红了一圈。老兵拍了拍他的肩:别急,我第一次连脱五发。练了三个月能上靶,再后来能打死人了。孙狗儿擦了擦眼睛重新端起弩。刘大狗把弩背回背上,手指还搭在弦槽里没抽出来。他在想这把弩走过多少路、经过多少人的手——等他死了,下一个人摸到这道槽,会不会也觉得它是温的。
装备不足的矛盾在第五天爆发了。钢臂弩二百套、板甲二百套早就分完,没分到的老兵还端着旧家伙,新兵更是两手空空。两拨人吵了起来,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的不是两步,是六年。
李砚走过来,脸沉如铁:装备是用命换的。你们想要,自己去打去抢。有缴获,就有钢臂弩,就有板甲。
没人再吭声。刀疤脸第一个解下自己的弩,递到旁边一个原守军新兵面前:先用我的,我看着你练。那新兵愣住,刀疤脸一瞪眼:别废话,练。他蹲在旁边盯着,拉弦、上箭、瞄准,动作不对就纠正。七遍之后终于对了,又让重复十遍。做到第八遍新兵手抖得拉不开弦,刀疤脸拿过来自己拉满再递回去:继续。九遍,十遍。明天还来。是。
校场东侧,鲁大勇蹲在一群新兵面前,用木棍在地上画地形图。他是原响塘堡百户,守了六年,城墙根有几道缝、哪段雨天易塌、哪处垛口听不见脚步声,闭着眼都说得出来。一个老兵嫌他讲得慢,他头也没抬:三里之内十一条能藏人的沟,你记不全,天黑连回来的路都摸不着。那新兵不服说自己认路,鲁大勇站起来指着远处一道土坎:你从这儿走到南边枯树再回来,不打火把不走大路,半个时辰回得来我认你本事。新兵走了一炷香便迷了路,被巡哨的老兵拎回来。鲁大勇看了他一眼——没有嘲笑也没有责备,只是我早料到的平静——又蹲下来重新画了一遍。
旁边,龙平忠带着靖安营老兵练弩阵轮射。两人各带各的,隔着半个校场谁也不看谁,但动作节奏渐渐对上了。
第九天,龙平忠接令——带他那一个总旗往北走二十里,做实地侦察与设伏演练。出发前他在校场边上蹲了一会儿,太阳还没起,露水正重。他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条线,站起来用鞋底抹了,说:三十人带了二十七个,留三个看粮仓。他挑人不看体格看膝盖——蹲下去膝盖不响的人,他觉得靠得住。鲁大勇站在校场边看着他点人,等队伍出去了,他走回营房墙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。
出堡北行,前十里官道,后十里进了丘陵。天刚亮透,空气里还带着潮气。龙平忠走得不急,走几步停一下看看地上的土。一个半时辰后,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停下,用刀尖拨了拨沟底的碎石子,看了一阵,招手把人都叫过来。
就这儿。
河沟两里长,东西两岸是缓坡,坡上枯草和矮灌木不算密。他的目光从沟口扫到沟尾又折回来,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:南口两人,北口两人,剩下的人藏中间这段沟底两侧。不要上坡顶,不要缩灌木丛,不要在沟底站着。贴着坡根,脸朝外,后背贴土。
一个新兵举手:为什么不能藏灌木丛?不是更隐蔽吗?龙平忠没答,走到一丛枯灌木前蹲下去,缩进去又站起来,走回来:你退后三十步看。新兵退后看了几息,脸色变了——龙平忠缩进去的地方有一截衣摆露了出来。龙平忠把他的位置往坡根挪了两步:灌木挡视线,坡根挡形体。
二十多人散开找位置。龙平忠走到中段偏南一处坡根凹进去的地方坐下,把刀横在膝上,合上了眼。他耳朵醒着——有人在调整位置踩碎枯叶,有人轻咳一声又憋住,远处乌鸦叫了一声又歇了。刘大狗蹲在他北侧二十步的位置,在坡根一处微凸的土包后面,高度刚好遮住上半身。他落位的声音极轻,先是试探两下,确认不响才把身体放下去。龙平忠没睁眼,在心里记了句:刘大狗的位置最好,落位最轻。孙狗儿在最南端入口,盯着来路,手心全是汗,在草根上擦了又擦,眼睛一刻不眨地盯着沟口。
过了约半个时辰,南边沟口传来脚步声,拖沓而重。孙狗儿心跳猛地窜上来,握紧弩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,指节发白。他想开口示警,喉咙却像塞了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终于探出半个头去看——刀疤脸带着七八个人正晃晃悠悠地往沟口走,边走边笑,声音敞着。孙狗儿那口气一下子泄了,但弩没放下。刀疤脸走到沟口就停了,叉腰往沟里看了一阵,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孙狗儿等人走远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龙平忠的声音从沟底传过来:收了。回来。
所有人站起来。龙平忠走到孙狗儿面前站定,孙狗儿低着头不敢看他。龙平忠等了一会儿,开口说:刚才你没有示警。你握弩的姿势是对的,但嗓子没开。等你能出声了,还得学会分敌我——今天是自己人,慢一步不要紧;下次是敌人,慢一步就死人。孙狗儿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龙平忠转向所有人:刚才选的位置你们自己记住,不是记住地点,是记住道理——坡根、死弯、土包后面。以后换了地方自己找。他顿了顿,还有,你们落位的时候我都在听。刘大狗的位置最好,落位最轻。想学的,明天找他。
刘大狗靠在坡根上抠靴底的干泥,听见自己被点名,没抬头,把泥块碾碎了拍了拍站起来。孙狗儿还站在旁边低头攥着弩带。刘大狗走过他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:你握弩的姿势没毛病。下次多带水,出汗多了嗓子紧。孙狗儿没抬头,但攥着弩带的手松开了。
回程路上刀疤脸走在最前头,步子放得慢。他蹲在坡上看见孙狗儿动了——慢了,但布置了。他没吭声,给那新兵留了面子。走回堡子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,龙平忠带兵的路数比他想得细。
到堡子时天正从灰蓝沉向深蓝,西边还剩一线残光。龙平忠让队伍散了,自己站在校场边卸弩擦弦。鲁大勇从营房那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弩:今天出去了?嗯,北边那条沟。回来绕路了?绕了东边。鲁大勇点头:东边那条沟冬天能走,夏天塌了一半。你们今天走应该还没塌,但下次走之前最好看一眼。龙平忠放下弩看他:你走过?我在这儿守了六年。北边那几条沟,闭着眼都能摸一遍。龙平忠把弩背到背上:下次你再带我走一遍。鲁大勇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的意思,转身往营房走。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抠掉靴底的泥,坐了一会儿——把龙平忠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过——才起身进去。
夜哨训练在第七天夜里。天黑透了,没有火把没有月。刘大狗和孙狗儿分到一组,蹲在校场东南角一棵枯树后面,背靠背,一个盯东一个盯西。风很大,什么都盖住了。你听得见吗?孙狗儿低声问。听不见。那怎么知道敌人来了?刘大狗没答。时间磨得慢,腿发麻,他换了姿势膝盖压到枯枝,咔嚓一声脆响。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他听到身后有动静——脚步声很轻但很近。他没有回头,等那声音摸到三步之内,猛地站起来转身,弩口对准黑暗中的人影。你死了。那人影愣了一下,笑了——赵铁头的声音:这回是你赢了。怎么听见的?呼吸声。赵铁头点了点头:记住了,战场上耳朵比眼睛管用。他转身走了。刘大狗重新蹲下去,竖起耳朵——风声,枯枝响,远处营房的鼾声,自己的心跳声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声音,现在他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