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南的战事,比预想中升级得更快。
郑俊彦拿下枣庄外围三道阵地后,果然如林建军所料,骄横之气大涨,尾巴都翘到了天上去。
在他看来,陆景云的主力要么在胶东对付张宗昌残部,要么在济南忙着处理粮案、整顿地方,南线只有一个旅的偏师驻守,不堪一击。
拿下枣庄外围,不过是牛刀小试。
接下来一鼓作气拿下临沂,再北上直捣济南,在孙大帅面前立下头功,趁机扩编自己的部队,才是正经。
“师长,临沂那边的探子回报,守军人心惶惶,已经在往城里运伤员了,辎重装了几十辆大车,往北边撤退。”
“看样子是真顶不住了。”
参谋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禀报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:
“陈调元那边还是老样子,在郯城按兵不动,派了人过来问咱们什么时候打临沂,说等咱们拿下临沂,他再北上会合。”
郑俊彦穿着笔挺的呢子将军服,留着精心打理的一字胡,胸前挂着两枚勋章,脸上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是孙传芳麾下的嫡系悍将,从五省联军起家,打了快十年仗,从江浙打到安徽,素来瞧不起北方的杂牌军。
在他眼里,陆景云不过是个靠着西北起家的后生,根本没资格跟他交手。
“陈调元?”
他嗤笑一声,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,茶叶是上好的龙井,是从枣庄商会抄来的:
“滑头一个,好处他想占,仗他半分不想打。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
“等咱们拿下济南,有的是办法收拾他。”
“一个师长,也敢跟咱们耍心眼。”
“传令下去,全军集合,兵发临沂!”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,语气带着十足的傲气:
“天黑之前,我要在临沂城里吃晚饭!”
“是!”
命令很快传下去,两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枣庄,沿着官道往北进发。
队伍拉得老长,步兵、骑兵、炮兵混杂在一起,尘土混合着雪粒,漫天飞扬。
士兵们士气高涨,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,都觉得临沂唾手可得,进去就能抢东西、发洋财。
郑俊彦骑着高头大马,走在队伍中间的卫队营里,心里盘算着拿下临沂之后,该怎么跟孙大帅请功,该怎么收编临沂的守军,该怎么把自己的两万人扩编成三个师。
他完全没料到,前方三十里外的抱犊崮山谷里,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,等着他往里钻来。
下午申时,日头偏西,雪又开始下了。
大军前锋进入了抱犊崮山谷。
两边山势陡峭,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,树木光秃秃的,只有黑乎乎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。
官道狭窄,只能容两匹马并行,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,渐渐拥挤起来。
踩得泥泞的雪路上,士兵们缩着脖子,骂骂咧咧地往前挤,都想快点走出这鬼地方。
“师长,这地方地势险要,两边都是山,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身边的参谋有点担心,勒住马缰绳:
“咱们是不是先派斥候上山探探路?”
“保险点。”
“埋伏?”
郑俊彦不以为然,挥了挥手:
“陆景云的主力都在胶东,临沂就那么一个旅的人,自保都难,哪敢出来设伏?”
“给他十个胆子,他也不敢。”
“快点走,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临沂城下。”
“晚了,功劳都被别人抢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忽然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从左边山上传来,清脆刺耳。
紧接着,“呜呜”的号角声大作,回荡在山谷里,像催命的符咒。
“不好!有埋伏!”
郑俊彦心里咯噔一下,刚想下令后撤,两边山上瞬间枪声大作,像爆豆似的响成一片,密密麻麻的子弹从山上泼洒下来。
手榴弹顺着山坡往下滚落,“轰轰”地炸开;
滚木礌石被推下来,顺着雪坡轰隆隆地往下砸,砸在人群里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轰!轰!轰!”
四门山炮同时开火,炮弹精准地落在队伍最密集的中段,炸开朵朵血花。
雪粒混合着血肉飞溅起来,落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“是西北边防军!是林建军的人!”
有士兵尖叫起来,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“慌什么!”
郑俊彦拔出指挥刀,刀身雪亮,他色厉内荏地大喊:
“就地防御!就地防御!”
“后队改前队,往谷口撤!快!”
可哪里还来得及。
山谷出口处,早就被林建军安排的一个营堵死了。
十几挺机枪架在土岗上,子弹像泼水似的扫射过来,冲在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,尸体很快堆成了一道墙。
山谷狭窄,兵力根本施展不开。
两万多人挤在一条窄路上,人挨人,人挤人,成了山上守军的活靶子。
士兵们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,互相践踏,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。
“师长!谷口被封死了!冲不出去啊!”
“师长!”
“山上的人太多了,咱们被包围了!”
参谋们急得满头大汗,一个个慌了神,连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。
郑俊彦脸色惨白,握着指挥刀的手都在不停颤抖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林建军明明只有一个旅的兵力,怎么敢出来设伏?
而且看这火力,这人数,至少有上万人!
难不成……济南的主力早就悄悄南下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吓得他浑身一凉。
要是陆景云的主力真的在这儿,那今天这两万多人,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山谷里。
“冲!必须冲出去!”
郑俊彦咬着牙,红着眼睛下令:
“组织敢死队!”
“每人赏二十块大洋,往谷口冲!”
“冲出去重重有赏!”
“冲不出去,全都得死在这儿!”
他把自己的卫队营都派了上去,督战队压在后面,逼着士兵们往谷口冲。
可谷口的火力太猛了。
机枪、步枪、手榴弹,组成了一道火网。
冲上去一批,倒下一批,尸体堆得像小山似的。
鲜红的血把地上的积雪都融化了,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水流,顺着雪沟往下流。
打了不到一个时辰,部队就伤亡了近三分之一,军心彻底散了。
不少士兵干脆扔了枪,举着双手蹲在地上,大喊“投降”。
林建军站在山顶的指挥所里,举着望远镜看着山谷里的战况,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,他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淡淡开口:
“传令下去,吹冲锋号,全线反击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,缴枪不杀,优待俘虏。”
“愿意留下来的,编入部队;不愿意的,发路费回家。”
“是!”
冲锋号嘹亮地响起,响彻山谷。
“冲啊!”
士兵们从山上冲下来,喊杀声震天,顺着雪坡往下冲去,势如破竹。
“缴枪不杀!”
“投降免死!”
声音顺着山谷传了出去,更是击垮了叛军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大批大批的士兵扔下武器,跪地投降,密密麻麻跪了一片。
郑俊彦见大势已去,知道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带着几百名亲兵,往西边的山崖上跑,想翻山逃出去,回宿州报信。
可刚爬到半山腰,就被埋伏在那儿的预备队堵了个正着。
“郑俊彦!还往哪跑!”
预备营营长举着盒子炮,厉声大喝。
周围的士兵纷纷举枪,枪口对准了郑俊彦一行人。
郑俊彦看着围上来的士兵,知道跑不掉了。
他长叹一声,手里的指挥刀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雪地里,束手就擒。
这一仗,从下午打到黄昏,干净利落。
郑俊彦部两万余人,死伤四千有余,被俘一万五千余人,跑掉的散兵游勇不到一千人。
缴获山炮十二门,轻重机枪五十余挺,步枪一万多支,弹药、粮草、辎重无数。
抱犊崮的山谷里,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蹲在地上的俘虏,雪地里插满了白旗。
林建军走进山谷口的临时指挥所,也就是之前堵截敌军的土岗后面。
士兵们正押着郑俊彦进来。
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五省联军师长,此刻灰头土脸,呢子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,沾着血污和雪水,帽子也丢了,头发乱糟糟的,再也没了往日的神气。
“郑师长,别来无恙。”
林建军坐在椅子上,语气平淡,像是见了一个普通熟人。
郑俊彦低着头,声音沙哑:
“败军之将,无话可说。”
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林建军笑了笑:
“郑师长言重了。”
“我们总司令向来敬重能打仗的好汉。”
“郑师长是个人才,带兵有一套,只要肯归顺,以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”
“你的部队,愿意留下的,打散编入各营,军饷、待遇跟我们的士兵一模一样;”
“不愿意留下的,每人发五块大洋路费,回家务农。”
“绝不刁难。”
郑俊彦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毕竟打了这么久的仗,杀了对方不少人。
没想到陆景云的人居然会招降他,还给出这么好的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