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王家的大门就敞开了。
大嫂刘氏办事极为利索,天不亮就把镇上嘴最巧的张媒婆请了来。
不仅如此,她还花钱雇了两个吹鼓手,一路吹吹打打地往隔壁宋家村走去。
清晨的王家村原本还笼罩在薄雾里,被这震天的唢呐声一闹,各家各户的门全开了。
端着粗瓷饭碗的,拿着扫帚的村民纷纷探出头来。
只见一列红彤彤的队伍走在土路上。
前面是张媒婆扭着腰挥着红帕子,后面跟着六个青壮劳力,挑着十二抬用红绸扎着的大提盒。
队伍一过,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哎呦喂!这是哪家娶亲?瞧那提盒里,是一整扇的猪半扇吧!那膘可真厚!”
“你瞎啦?那是王举,还有王家大嫂!走的方向……这是往宋家村去的啊!”
“怎么可能!昨晚那事儿全村都传遍了,王举人被灌了酒,睡了宋家那个嫁不出去的丑哥儿。这王家不仅没上门找麻烦,怎么还送起东西来了?”
“送东西封口呗!毕竟举人老爷要脸面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你见过谁家封口用系着红绸的十二抬聘礼?没听见媒婆喊的号子吗,这是去下定的!”
王家村这边还闹哄哄的,隔壁的宋家村暂时还没收到消息。
宋家。
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饭过后。
宋青山低着头坐在桌子旁,耳根子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。
他心里乱糟糟的,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堆上,轻飘飘的使不上劲。
高兴吗?
自然是高兴的。
那可是王恒啊,清河镇百里挑一的人物,自己藏在心里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人,刚才当着全村老少的面,亲口说要娶他。
可高兴过后,心口又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王恒是举人老爷,自己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粗笨和君,这门亲事怎么看怎么荒唐,简直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大梦。
宋老爹蹲在门槛边上,手里捏着那根磨的发亮的旱烟杆。
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,白色的烟雾在门洞里散开,呛的旁边的人直咳嗽。
屋里谁都没吭声,只有旱烟锅子里火星明明灭灭的动静。
过了好半晌,宋老爹才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转过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自家大和君。
“青山,你说,那王举人真的会来下聘?”
宋青山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,两只大掌搓着膝盖上的粗布料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听着没什么底气。
“不知道?”宋老爹叹了口气,又往烟锅里塞了一捏碎烟叶,“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了口,按理说举人老爷不能说话当放屁。可咱们两家这光景,差的也太远了些。”
宋母王桂芳在屋里转来转去,两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,整张脸上全是抓瞎的神色。
“他爹,你说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啊?”
王桂芳抹了一把眼角还没干透的眼泪,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扬,可眼里又全是慌乱。
“王举人啊!那可是王举人!咱村出去的第一个举人老爷!连里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拱手叫一声老爷!他要是真娶了你,青山,你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,再也没人敢指着你的脊梁骨说难听话了!”
说到这里,王桂芳又猛的拍了一下大腿,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变成了后怕。
“哎哟不成,万一他是为了脱身,随口哄骗咱们的呢?这读书人心眼子多,等他回了家,他娘能由着他胡来?王家那口子是什么脾性,村里谁不清楚?心气高的很,成天想着给王恒寻个当官人家的千金小姐呢,哪里能看得上咱们家?”
王桂芳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,在屋里走来走去,鞋底在黄泥地上踩得沙沙响。
“要是王家不认账,回头反咬一口,说是青山死乞白赖缠着举人老爷,那青山往后还怎么在这村里做人啊?那不得被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?”
“娘,您能不能别转悠了,晃的我眼晕。”
宋青竹靠在门边的土墙上,两只手环在胸前,脸绷的紧紧的。
他到底是年轻气盛,刚才被外头那些长舌妇气的不轻,到现在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着。
“阿和,你放心,王家哥哥要是说话不算话,我就去他家闹。”
宋青竹咬着后槽牙,眼里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他占了你的身子是实打实的,全村人都看见了。他要是敢提起裤子不认人,我就去县衙门前击鼓鸣冤,去书院找他的那些同窗同僚评评理!我看他那举人的功名还要不要!”
“不行!”
宋青山猛的抬起头,平日里温吞憨厚的脸上头一回带了严厉的神色。
“你给我闭嘴!这事由不得你胡来!”
宋青竹愣了一下,有些不服气的大声嚷嚷。
“凭什么啊?吃亏的是你!他王恒凭什么白白糟蹋了人还不认账?你一身力气怎么就不知道护着自己?他要是拍拍屁股走了,你这辈子不就彻底毁了吗?”
“毁了也是我自己的事!”宋青山直视着宋青竹,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昨晚的事情本就是场意外,他也是遭了小人暗算。就算他真的不娶我,我也认了,你不准为难他。否则,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。”
宋青竹被自家阿和堵的哑口无言,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了宋青山半天。
看着宋青山那副护着王恒的模样,少年气笑了,酸溜溜的哼了一声。
“阿和,你这还没嫁出去呢,就开始偏心了。”
宋青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他。
“你敢取笑我,是不是找打?”
宋青竹缩了缩脖子,脚下往后挪了半步,嘴里依然小声嘀咕着。
“本来就是,从小到大只要一提王家哥哥,你就跟丢了魂似的,人家还没给彩礼呢,你就先向着外人了。”
一直坐在屋角矮凳上没说话的宋青风,伸手推了推眼前堆成小山般的旧书册。
他今年才十二岁,身子骨看着比同龄人单薄许多,可一双眼睛生得极亮。
宋青风合上手里的论语,从书堆里抬起头,慢条斯理的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。
“二哥说错了,王举人能娶阿和,那是他捡到宝了。阿和力气大能干活,脾气也好,还能给他生儿子。王举人有什么?不过是个举人头衔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。
宋老爹嘴里含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,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这个平日里闷头读书的小儿子。
王桂芳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抬手一巴掌拍在小儿子后脑勺上。
“你闭嘴!那叫举人!咱们老宋家上下八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混上!”
王桂芳气的心口疼,指着宋青风的脑门数落。
“你这混小子,读了两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!举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!往后是要当官做老爷的!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不过是个头衔了?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传出去,让人家王家听见了,这门亲事铁定要黄!”
宋青风挨了一巴掌,也不恼,只是揉了揉后脑勺,下巴微微扬着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傲气。
“本来就是事实。四书五经我都快背全了,夫子教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宋青风不屑的哼了一声,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本。
“我明年就考个秀才给你们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