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到北荒,快走要十天。夜三娘带着人走得不快不慢,每天赶路四个时辰,歇两个时辰。她不赶夜路,天黑之前必定找地方落脚。孙满仓私下跟沈凡嘀咕,说夜三娘这人办事一板一眼,连走路都掐着时辰,难怪总舵让她管查账。
路上沈凡没闲着。他跟黑脸汉子搭上了话。这人姓牛,叫牛大力,原本是北荒山里的猎户,被圆叉会招来当护卫,跟了夜三娘三年。牛大力话不多,但嘴不严,沈凡递了几回茶、分了几块干粮,他就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。
“先生那人不好惹。”牛大力压着嗓子说,“我见过他两回。一回是前年冬天,有个管事交账交晚了三天,先生让他跪在洞口跪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那管事冻得说不出话,先生照样让他把账本念了一遍,念错一个数就抽一鞭子。”
“先生自己什么修为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牛大力摇头,“他平时不跟人动手。但我听三娘说过,先生年轻时候是个狠角色,杀过不少人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收手了,把底下的事全交给四个管事打理,自己缩在洞里不出来。”
沈凡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一个以前能打、现在收手的人,要么是修为到了瓶颈懒得动了,要么是在憋什么大招。结合圆叉会这三年的扩张速度来看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走了七天,进了北荒地界。沿途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原,又从荒原变成冻土。再往北走两天,连草都少了,地上全是碎石头和干裂的泥壳。
第八天傍晚,夜三娘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山谷。谷口窄得只能过一匹马,两侧石壁上凿了踩脚的小坑,有人爬上去放过哨。进了谷口之后豁然开朗,谷底有一片石砌的院子,跟寒鸦岭那个差不多,但大了一圈。
“今晚在这歇。”夜三娘翻身下马,“明天再走半天就到先生那了。”
沈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院子里有十几间石屋,住着二十来号人,都是圆叉会底层的杂役和护卫。他注意到院子北边有一间石屋的门关着,门口蹲着两个人守着。
“那屋里是什么?”他问牛大力。
牛大力看了一眼。“存货。这个月的丹还没送出去,攒在里头等着发货。”
沈凡记下了位置。当天夜里他借着起夜的功夫摸到石屋后面,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堆着十几个铁匣子,跟赵四指用的那种一样。他数了数,大概够装三四十颗丹。
第二天上午,夜三娘带着他们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半天,山势忽然陡了起来,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,最后合拢成一条窄缝。窄缝尽头是一道铁门,门上嵌着铜钉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那两个人的装束跟沿途的护卫不一样,穿一身黑,腰里别着短棍,看着懒懒散散的,但沈凡注意到他们站的位置——正好卡在铁门两侧的死角上,不管从哪个方向摸过去都会被其中一个人看见。
夜三娘走上前说了几句话,其中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个哨子吹了一声。铁门从里面打开,夜三娘带着人进去。
门里是一条甬道,凿在山体里面,两侧插着火把。甬道不长,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尽头,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那人看着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穿一件灰布袍子,脸上干干净净的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,正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茶。
“三娘回来了。”先生把茶杯推到桌子对面,“坐。孙满仓也来了?还有一位生面孔。”
夜三娘把账本放在桌上。“孙满仓三个月没交账,吴通天那边断了联系。具体怎么回事,让他自己说。”
孙满仓站在桌子前面,搓了两下手,把跟沈凡对好的话又背了一遍。先生听完了没说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吴通天的库房被人端了?”他问夜三娘。
“孙满仓是这么说的。”夜三娘看了沈凡一眼,“这位沈老板说他当时在场。”
先生把目光转到沈凡身上。那目光很轻,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,但沈凡注意到他扫过的时候,自己的后脖颈微微发紧了一下。这人确实不简单。
“沈老板是哪条线上的?”先生问。
“东荒跑货的。”沈凡说,“孙老板手底下做点小买卖。吴管事那边断了货之后我帮着跑了几趟东荒。这次跟着来是想跟先生当面谈谈,看以后东荒的货怎么走。”
先生笑了一下。“你倒是胆子大。吴通天的库房被人端了,孙满仓的账也烂了,你一个跑货的还敢往这凑。”
“买卖人嘛,总得找条活路。”
先生把紫砂壶放下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“行。孙满仓的账我先记着,回头再算。东荒那边暂时没货可发,你先等等。三娘,给他们安排个住处,让沈老板在这住两天。我回头有空了跟他细聊。”
夜三娘应了一声,把沈凡和孙满仓带出了石室。沈凡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先生正端起茶杯接着喝茶,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。
出了甬道之后,夜三娘把他们安置在铁门外围的一间石屋里。孙满仓一进屋就瘫在床上,说腿软。沈凡坐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铁门外面那个两个黑衣人还在原地站着。
“这地方进出就这一条路?”他问孙满仓。
“就这一条。”孙满仓翻了个身,“你看见那个甬道没有?甬道两边全是实心石头,挖不动。要进先生的石室只能走正门。硬闯的话两个守门的加上先生本人,一般人来多少送多少。”
沈凡从窗边退回来,从怀里摸出那枚白色玉简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玉简贴在窗框上,试着运转念力回环的法门往外探了探。玉简微微亮了一下,甬道里的念力结构清晰地映在他脑子里。甬道两侧确实全是实心岩,但甬道顶上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大概两指宽,从石室一直通到外面的山壁上。那条缝隙是天然形成的,没有人工凿过的痕迹,圆叉会的人可能一直没发现。
沈凡把玉简收好。
“明天先生找我聊的时候,你帮我拖住他。”他对孙满仓说,“就说东荒的买卖你想接着干,让他给你个准话。我趁你们聊的时候去办点事。”
孙满仓翻了个身看着他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给先生送份礼。”沈凡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