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小刀是第一个回来交钱的。
第八天早上,沈凡刚把茶馆门板卸下来,就看见柳小刀从镇口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走路带风。她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扔,叮叮当当一阵响。
“十粒种子,钱给你。”她拉了张凳子坐下来,“再给我五十粒。”
沈凡打开布袋看了看,里面是碎银子和铜板,数了数正好两百文。“种活了?”
“活了。”柳小刀从怀里掏出那盆茶树苗往桌上一放。苗长高了一截,叶子油绿油绿的,金纹清晰。顶梢上鼓着几个花苞,还没开。
“怎么种的?”
“就按你说的,天天浇水。我把它搁在院子里,早上搬到东墙根晒太阳,下午挪到西墙根。晚上怕冻着,拿草帘子盖着。”柳小刀说,“我隔壁邻居闻着味儿过来问,我给了他两片叶子回去泡水喝。他喝完当天夜里睡了四个时辰,以前他天天失眠。第二天就来找我要种子。”
沈凡给她数了五十粒。“你卖多少钱一粒?”
“二十文。你定的价。”
“你自己定就行。”沈凡说,“你卖二十五文也行。多挣的归你。”
柳小刀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抽成?”
“不抽。”
柳小刀盯着他看了几息,把种子揣好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
“沈老板,马三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种的那棵死了。”柳小刀说,“他舍不得浇水,怕费事。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苗已经干透了。他不好意思来找你,让我替他带个话,说那五文钱他回头给。”
沈凡笑了一声。“你回去告诉他,不用给钱。让他再种一棵,这次勤快点浇水就行。”
柳小刀点了点头走了。她脚程快,当天傍晚就回了东荒。第二天马三的信就到了,写得歪歪扭扭的,说他又领了一粒种子,这回天天浇水,晚上还给苗讲故事。沈凡看着信乐了半天,把信折好收进柜台抽屉里。
第十天,周有福来了。
他没带茶树苗,带了个账本。厚厚一摞草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目。周有福把账本往桌上一摊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沈老板,我这十天跑了十七个村子,把之前卖丹的老客户全捋了一遍。四十六个人愿意试种茶树,订了三百多粒种子。这是订金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,“他们说了,种活了再给尾款。种死了不要退款,就当买个教训。”
沈凡翻了翻账本,数目记得清清楚楚,每个客户后面都标了地址和联系方式。
“你倒是会做生意。”沈凡说。
周有福嘿嘿一笑。“我跑货跑了四年,别的本事没有,认路记人最拿手。这些人以前买丹,现在买种子,换汤不换药。我跟他们说了,种活了之后每年采花瓣晒干了存着,比买丹划算多了。”
沈凡给他数了三百粒种子,又多给了五十粒。
“多出来的算你的跑腿费。自己种也行,卖了也行。”
周有福接过种子,揣好了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。“对了沈老板,马三昨天让人带话给我,说柳小刀那丫头这几天到处跟人签契书。她手底下那十几号人全签了,以后不卖丹了专门种树卖种子。马三说她抢在他前头了,气得直骂街。”
沈凡挑了挑眉。“签契书?”
“就是白纸黑字写清楚,以后种树卖种子,谁反悔谁赔钱。柳小刀那丫头做事最较真,她带头签了,底下人也都跟着签了。马三手底下那帮人一看那边签了,也闹着要签。马三现在骑虎难下,不签吧底下人不干,签吧他觉得自己被那丫头摆了一道。”
沈凡听完之后笑出了声。这个柳小刀办事比他想的麻利多了,还知道用契书把人拴住。
“你回去告诉马三,”沈凡说,“让他也签。签完了来找我领种子。他那条线的客户归他跑,柳小刀的归柳小刀跑。各干各的互不碍着。”
周有福应了一声走了。
当天晚上,三爷从后院出来,坐到柜台前面。他这些天每天喝茶花泡的茶,脸上的颜色好了不少,手腕上那些深紫色的经脉纹路淡了一些。
“吴通天让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三爷把一张纸条搁在柜台上,“他写了这几个名字。东荒西漠之外,南岭那个祝管事跟吴通天有过节,吴通天说这人可以拉过来。祝管事是个女人,早年间被圆叉会上面的人坑过一回,心里一直不痛快。吴通天说你要是找她谈,有五成把握能谈成。”
沈凡接过纸条看了看。上面写了南岭祝管事的几个据点位置和一条简短的评语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吴通天的笔。
“吴通天为什么帮我出主意?”
三爷耸了耸肩。“他说他闲得慌。写名单写腻了,动动脑子换个花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他让我告诉你,总瓢把子那边最近可能会派人来东荒查账。孙满仓这么久没回去,上面迟早派人来看看。人来了找不到孙满仓,就会往北找。到时候会摸到镇上来。”
沈凡把纸条收好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按圆叉会的规矩,一个域管事超过一个月不交账,上面就会派人下来查。孙满仓正月里没交账,现在二月中了。查账的人快到了。”
沈凡算了算日子。“还有几天?”
“最快五六天,最慢十天。”三爷说,“来的人不会太多,两三个。但肯定是总瓢把子的亲信,修为不低。”
沈凡想了想。“来了也好。正好抓个活的问问北荒那边的情况。”
三爷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打算在镇上堵他?”
“对。”沈凡说,“镇上花道现成的,来几个倒几个。”
三爷没再说什么,起身回后院去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“沈凡。”
“嗯?”
“柳小刀那个丫头,你多留个心眼。她脑子太好使了。今天她能为了挣钱跟你干,明天她也能为了更大的利跟别人干。”
沈凡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。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凡把镇上的人叫到打谷场上,把总瓢把子要派人来查账的事说了。张猎户一听就乐了。
“又来?这回带多少人?”
“两三个。”
张猎户把柴刀往肩上一扛。“那还叫事?镇上四组人练了快两个月了,两三个人来了都不够分的。”
“来的人修为不会低。”沈凡说,“不能光靠人多。得把花道再加密一层。这几天让阿七跑一趟,把镇外三里地那段官道两侧的茶树间距再缩一半。来的人从三里外就开始闻花香,走到镇口差不多就软了。”
阿七应了一声跑了。
沈凡又让沈安去镇外路口盯着,看见生面孔就回来报。罗睺在镇子外围转悠,提前把地形摸熟了,万一打起来知道往哪堵人。
安排完了,沈凡坐回柜台后面,把吴通天写的那些名单又翻了一遍。南岭祝管事那一页他看了两遍。吴通天在上面写了一行评语:“此人可用不可信。她跟上面有仇,但不一定跟你做朋友。谈的时候把条件摆明面上,别藏着掖着。”
沈凡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收进抽屉里。
茶馆外面,翠屏正带着石头给街边的茶树浇水。石头拎着个小木桶,一趟一趟地跑,水洒了一路。翠屏在后面喊他慢点,他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。
沈凡靠在柜台后面,看着院子里那棵母树新发的嫩芽,把接下来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。先等查账的来,抓了问北荒的情况。问完了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把总瓢把子的底细摸得更清楚。南岭祝管事那边,等东荒的种子铺开了再去找她谈。一步一步来,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