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冲进去的时候,三棵催生出来的茶树已经开始打蔫了。
花瓣在肉眼可见地卷曲发黄,枝干从顶端往下迅速干枯。太上老君玉简上写得清楚——“树成则花谢”,这法门烧的是茶树自己的命,撑不了太久。沈安没回头,他知道回头也没用,只能趁花香还在的时候把事办了。
采石场中间的棚子里亮着灯,沈安还没跑到跟前,棚子里就传出了罗睺的声音。
“来得倒是快。”那声音不慌不忙的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我还以为你得多绕两天路。阿七那小子跑得挺快,就是脑子不太灵光,绕了半天圈子还是没藏住。”
沈安脚步一顿,握剑的手紧了紧。罗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分不清具体在哪个方向。棚子里的灯晃了两下,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。
罗睺的模样跟沈凡有三分像,眉眼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出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痕迹。但他比沈凡壮实些,肩宽背厚,穿一件黑色的短袄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肌肉。他手里没有兵器,两只手空空荡荡的,就那么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沈安。
“你是沈安。”罗睺歪了歪头,“沈凡捡的那个杀人狂?”
“我杀的人没你多。”沈安冷着脸。
“这倒是实话。”罗睺坦然承认了,“我活了多少年了,你才活了多少年。论杀人,你确实比不过我。”他往沈安身后看了一眼,“沈凡呢?他自己不来,让你来送死?”
沈安没有跟他废话。剑出鞘的同时,人已经蹿了出去,剑尖直刺罗睺咽喉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是沈安这三年拿命换来的本事,不留余地。
罗睺侧身一让,剑锋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去,割断了一缕头发。他退了一步,抬手在剑身上弹了一指。沈安只觉得虎口一麻,剑差点脱手,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劲挺大。”罗睺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不过还是差了点。你要是再练个十年八年,说不定能跟我过两招。”
沈安没理他,第二剑又到了。这一剑换了路数,不刺要害,专削下盘,又快又刁。罗睺跳起来躲开,落地的时候脚下一顿,踩到了一片碎石子,打了个趔趄。他眉头皱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地面的石子缝里渗出了白色的水渍。那些水渍是从茶树方向渗过来的,茶香混在泥土里,被沈安的脚步带得到处都是。
罗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猛地抬头,发现整个采石场的地面都在往外渗茶香。那三棵催生的茶树虽然已经枯了大半,但根还活着,正在拼了命地把最后一点香气往地下灌。
“沈凡跟我玩阴的。”罗睺冷笑了一声,抬脚跺地。一股黑色的念力从他脚底炸开,把地面的茶香暂时压了回去。但这一跺也耗了他不少力气,他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沈安瞅准了这个空当,第三剑到了。这一剑跟前面两剑都不一样——他把剑当棍使,抡圆了照着罗睺脑门劈下去。罗睺抬手格挡,剑刃砍在他小臂上,没有出血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沈安愣住了。他这一剑能把碗口粗的树劈断,砍在罗睺胳膊上居然连皮都没破。
“我是魔祖。”罗睺说,“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肉身凡胎?”
他反手一抓,攥住了沈安的手腕,往怀里一带,膝盖同时顶上来。沈安被那一膝撞在肚子上,整个人飞了出去,后背砸在棚子的柱子上,把柱子撞断了一根。
罗睺没有追上去补刀。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那道白印正在缓慢地变红。
“茶香能破我的护体念力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有点意思。沈凡从哪弄来的这东西?”
沈安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挂着血丝。他喘了两口气,把剑重新举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罗睺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不打了。我认输。”
沈安举着剑愣在原地。
“你认输?”
“对。”罗睺往棚子里指了指,“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我在这忙了半个月,你以为我在干什么?囤货卖钱?我要是想赚钱,用得着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?”
沈安没有动,依然举着剑。罗睺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棚子。沈安犹豫了一下,跟了进去。
棚子里堆满了东西。木箱、铁柜、瓦罐、竹筐,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。但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玉简也不是法器,全是纸。一摞一摞的草纸,上面用炭条写满了字,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还被水浸花了。
沈安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。
“三月初四,刘家村。七个人,全是小孩。最大的九岁,最小的三岁。念力线被截断,源头未知。疑似有人在用童男童女炼念力丹。”
沈安的手抖了一下。他又拿起另一张。
“四月初九,落雁坡东边赵家坳。十三户人家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痕迹。念力被抽干,手法极其老练。跟三月初四的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。”
沈安一张一张翻下去,越翻脸越黑。这些草纸上记的全是案子——念力被截断的、被抽干的、被炼化的。每张纸上都记着时间、地点、死伤人数、作案手法。有些纸上还画了简图,标着念力线的走向和截断点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沈安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我在查的事。”罗睺靠在棚子的门框上,抱着胳膊,“三年前沈凡把天道拆了,把念力规则散给众生自己管。大部分地方都还行,慢慢走上正轨了。但有些地方乱得厉害,趁着规则没理顺,有人开始搞歪门邪道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草纸。“这帮人专门挑偏远小村子下手,抽走念力炼成丹,卖给那些想走捷径的修士。我查了三个月,端了四个窝点。这个采石场是第五个。”
沈安瞪着他。“你查这些干什么?”
罗睺撇了撇嘴。“沈凡那傻子放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自己决定自己是谁’。我想了想,决定当个管闲事的。不行?”
沈安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沈凡从入口处走进来,脸色还带着催生茶树之后的苍白。他看见棚子里的景象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罗睺冲他扬了扬下巴。“你来得正好。我这儿有一堆案子要交给你。你种树能治标,治不了本。这帮抽念力炼丹的杂碎,得有人去端他们的老窝。我一个人端不过来,你看着办。”
沈凡走到那堆草纸前面,拿起几张翻了翻。他翻得很快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标记。”他指着一张草纸角落里的一个小符号,“你认识?”
罗睺凑过来看了一眼。那符号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叉。
“认识。所有案发现场都留了这个记号。这帮人组织严密,有统一的标记和暗号。”
沈凡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这个标记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斩念阁老窝的库房里。周铁面那批种子,装种子的袋子底下就印着这个符号。”
罗睺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你意思是周铁面跟这帮人是一伙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凡把那张草纸折好揣进怀里,“但他给我们的种子有问题这件事,得重新想想了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罗睺。“你愿意接着干?”
罗睺咧了咧嘴。“我都查了三个月了,你让我半途撂挑子?”
“那行。”沈凡伸出手,“合作。”
罗睺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瞬,然后伸手跟他握了握。
“合作。”他松开手之后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要是哪天又犯傻,我照揍不误。”
“你揍得过我再说。”沈凡收回手,往棚子外面走,“走了。回镇上开个会。”
罗睺在后面嗤笑了一声,踢了踢沈安的脚后跟。“你跟着他混了多久了?”
沈安把剑收回鞘里,面无表情。“没多久。”
“那你慢慢就习惯了。这人脑子有病。”
沈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