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凡把茶馆的事交代给了翠屏。
翠屏手脚麻利,天不亮就起来了,把灶房擦得锃亮,水烧得滚开,桌椅板凳抹了两遍。石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,帮着搬柴火,虽然搬两根掉一根,但干劲十足。张猎户来了一看,说这娘俩比他靠谱多了,往后茶馆干脆交给翠屏管,他专心磨刀去。
沈凡把账册和铜钱都留给翠屏,说自己出趟门,少则三五天,多则十天半个月。翠屏没多问,只说: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把后院的菜地翻了,给你种上过冬的白菜。”
沈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剑背在背上,包袱里塞了干粮和水。
“往哪走?”他问。
沈凡把玉牌摸出来看了一眼。那个光点在玉牌边缘偏南的位置,一夜之间又移动了一点,现在比昨晚更靠近玉牌正中的方位。他判断了一下距离,按照玉牌上刻着的纹路比例,那个光点距离他们大概五六天的脚程。
“南边。”沈凡说,“过了青峰山再往南,应该是落雁坡那一带。”
沈安想了想。“落雁坡我知道,以前斩念阁的斥候说过那地方。荒得很,方圆几十里没几户人家。山高林密,进去容易迷路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凡把玉牌收好,“适合藏人。”
两人出了镇子往南走。深秋的太阳不烈,走在路上凉风习习的,路边的枫树红了一半。走了大半天,进了青峰山的山道,路渐渐窄了,两旁的树越来越密,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,光线暗下来不少。
沈安走在前面开路,拿剑拨开挡路的藤蔓。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沈凡哥,你过来看看。”
沈凡凑过去。沈安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。树皮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。砍痕下面钉着一根木钉,钉子上系着一小撮红绳。
“这是路标。”沈安皱眉,“斩念阁以前用的就是这种标记法。红绳系钉,表示前方有据点。红绳打三圈活扣是‘有人’,打两圈死扣是‘没人’。”
沈凡凑近看了看。红绳打了三圈活扣。
“阿七。”他说。
“你那个朋友?”
“嗯。他以前在凡人界的时候就是猎户出身,上山下套子打猎的手法我太熟了。这绳结就是他打的。”沈凡扯下那撮红绳看了看,绳上沾着一点茶花的碎末,闻着还有淡淡的清香。“他来过这里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路标,有的钉在树上,有的插在石头缝里。红绳的系法有时候是活扣有时候是死扣,沈凡一路看过来,大概拼出了阿七的路线。他是在这一带兜圈子,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走到第二天傍晚,路标断了。
最后一根木钉插在一棵枯死的栎树底下,红绳打了死扣,旁边用刀在树皮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走”字。
沈安看着那个字。“他让咱们走?”
沈凡蹲下来看了看栎树周围的痕迹。地上有脚印,有拖拽的痕迹,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。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扯碎的茶花瓣。
“出事了。”沈凡站起来,“他在这被人截了。”
沈安把剑抽出来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周围的林子静得反常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“找脚印。”沈凡说。
两人分开在林子边缘搜了一圈。沈安先找到了线索——一串很深的脚印往山坡下面去了,脚印间距很大,像是在跑。沈凡跟上去,沿着脚印追了半里地,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土洞。洞不大,像是某种野兽废弃的窝。洞口堆着几块石头,石头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沈凡搬开石头,探头往里看。
阿七蜷在洞里,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他的脸比上次在村口时瘦了不少,颧骨上青了一块,嘴角肿着。但他看见沈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来得也太慢了。”他嘶哑着嗓子说,“我等你三天了。”
沈凡把他扶出来。沈安递了水囊,阿七灌了半袋子水,喘匀了气才接着说。
“我在南边找到罗睺了。”
沈安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在哪?”
“落雁坡往南再走半天,有个废弃的采石场。他占了那地方,周围设了好几层禁制,我进不去。”阿七抹了把嘴,“我在外围转了两天,被他发现了。他放了一道念力冲过来,我躲开了,但还是被扫到了胳膊。我跑了两天两夜才甩脱他的追踪。”
沈凡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。布条拆开之后,伤口发黑,边缘往外渗着黄水,是念力侵蚀的痕迹。他从包袱里摸出几朵茶花,搓碎了敷在伤口上。阿七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躲。
“他在采石场干什么?”沈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七摇头,“我在外面偷看了两天,他每天往外送东西。有玉简、有卷轴、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法器。每天傍晚有几个蒙着脸的人来取货,拿了就走。我觉得他是在做买卖。”
沈安皱眉。“罗睺做买卖?他卖什么?”
“念力。”沈凡说,“他恢复了魔祖的记忆,对念力的操控比任何人都精。他能把念力提纯、压缩、塑形。那些人来买的,应该就是加工过的念力。”
沈安没听懂。“念力还能买卖?”
“能。”沈凡说,“一个人想要变强,自己修炼太慢了。如果有人把别人的念力剥离出来、提纯成可以直接吸收的形态,那就跟卖灵丹妙药一样。罗睺干的就是这个买卖。”
阿七点头。“我看到的那些取货的人,每一个都穿得神神秘秘的。有个人的手上全是老茧,应该是常年握刀的。还有一个身上带着血腥味,杀过不少人。”
沈凡站起来,把阿七扶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。
“你在这儿歇着。”他说,“我和沈安进去看看。”
阿七拉住他的袖子。“你疯了?他那地方设了禁制,我试了三次都进不去。”
“你进不去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。”沈凡拍了拍腰间的布袋,“我们有树。茶树能过滤恶意,也能化解念力禁制。只要种一棵在禁制外面,让它把禁制上的念力吸走,我们就能进去。”
阿七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“行吧。你说了算。”
沈凡让沈安把阿七扶到更远的地方藏好,自己摸到采石场外围观察了一圈。那地方确实偏僻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窄路通进去。采石场的正中间搭了个木棚子,棚子里亮着灯。棚子周围飘着十几根黑色的念力线,交错成网,把整个采石场罩在里面。
沈凡蹲在外围的草丛里,从布袋里摸出一粒种子,找了块松软的土刨了个坑种下去。然后把剩下的茶花全搓碎了撒在周围。
“二十一天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但这次他等不了二十一天。
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太上老君留给他的那枚白色玉简。鸿钧的推演笔记。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,心神沉入其中,快速翻阅着那些推演记录。翻到倒数第三枚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“以茶花为引,以念力为薪,催生茶树于顷刻。此法燃念力为代价,树成则花谢。慎用。”
沈凡把玉简收好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茶花碎末,大概还够搓三四朵的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碎末拢在一起,又取出三粒种子,在采石场外围呈三角形种了下去。
然后他按照玉简上记的法门,将掌心贴在种子上,把自己的念力灌注进去。
他的念力很弱。他现在只是个凡人,念力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。但茶种本身就带着太上老君留下的底子,他的念力像是引火的火星,落在干柴上就燎了起来。
土里的种子猛地亮了一下。
然后芽顶出来了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,一寸、两寸、一尺。三棵茶树在几息之间长到了半人高,枝头噼里啪啦地开出一片白花。花香浓烈得呛人,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,朝着采石场的方向涌过去。
禁制上的黑色念力线碰到花香,像是雪片掉进热水里,嘶嘶地化掉了。
沈安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。“这也行?”
沈凡脸色发白,扶着树站起来。“快去。树撑不了多久。”
沈安拔剑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