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艺菲看到那条短信发送成功的时候,手指是抖的。
她坐在酒店包间的圆桌前,面前是一桌子已经凉了的菜。
松茸炖花胶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东星斑的鱼肉从鱼骨上脱落下来,碎在盘子里,像一堆不值钱的渣滓。
干鲍的汁水已经凝成了胶状,在白色的瓷盘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,但从第二十分钟开始,她就已经不想吃了。
她的干爹陈剑飞坐在她右手边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,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钻的,灯光一照就闪。
他今年五十一岁,保养得宜,头发染得乌黑,脸上没什么皱纹,但手骗不了人——那双手的皮肤已经松弛了,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,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
他今晚喝了不少。
一开始是红酒,拉菲,八二年的,他特意让服务员开了醒了一个小时,倒进醒酒器里的时候那股陈年的酒香确实很足。
刘艺菲陪他喝了一杯,之后就借口头疼不喝了。
陈剑飞没有勉强她,自己接着喝,还拉着刘晓丽一起喝,喝完了红酒又开了一瓶茅台,白酒和红酒混着喝,到了这个点,舌头已经大了。
刘晓丽坐在刘艺菲的左手边,她也有些醉意,头有些痛,她正在低头用手机发着信息,聊着在花旗国的股票投资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了起来,妆容精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。
她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自己失态的女人,此刻虽然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。
但没有人说话。
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。
陈剑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茅台,端起来,没喝,在手里转着。
他盯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看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刘艺菲脸上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刘艺菲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那种东西她见过太多次了。在饭局上,在酒会上,在试镜的房间里,在某些导演和制片人的眼睛里。
那是一种被酒精、权力和金钱浸泡过的欲望,就像一只湿漉漉的手贴在皮肤上,让她心惊肉跳。
从十八岁起,陈剑飞豪掷百万帮她办了一个成人礼之后,她偶尔能从陈剑飞的眼中发现这种掩饰得很好的欲望。
只是刘晓丽把她保护得很好,并没有让她屈从在这种欲望之下。
“艺菲啊,”陈剑飞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,带上了酒精催化的那种沙哑,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拍戏累的吧?”
刘艺菲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得体但有些难受:“没有,已经拍完了,最近在休息。”
“拍戏累就好好休息,下半年就不要接戏了嘛。”
陈剑飞把酒杯放下,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,距离一下子近了十几公分。
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着酒气扑面而来,浓烈得让刘艺菲胃里一阵翻涌,“你干爹又不是养不起你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刘晓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抬头,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。
她只是很自然地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,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刘晓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走出包间的步伐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,刘艺菲看到她的背影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顿了一下,然后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。
刘艺菲的心里泛出一股极其不好的感觉,就像幼狮被母狮扔在旷野中自生自灭时那样无助。
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陈剑飞等了三秒钟,确认刘晓丽不会突然折返之后,把手伸了过来。
他一把抓住刘艺菲的手。
那只手的触感让刘艺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湿腻的皮肤贴在她手背上,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了至少两度,像是在发烧。
他握得很紧,不是那种试探性的、如果被拒绝就可以假装无意的轻轻一握,而是真的用力、不容拒绝的紧握。
“茜茜,”陈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,“干爹跟你说句心里话。”
刘艺菲抽了一手,没有成功,完全抽不回来。
她的脑子里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,在零点几秒之内算清楚了一个账。
现在翻脸,她妈还在这个饭局上,这个人还是她妈的“好朋友”,这个人手里还握着她接下来两部戏的投资意向。
撕破脸的代价太大了,大到她暂时还承受不起。
所以她强行忍住。
她让自己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无辜中带着一点困惑,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没听懂大人在说什么。
“干爹,你喝多了。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,这有效地延缓了陈剑飞的下一步动作。
“我没有喝多。”
陈剑飞被自己的身份懵了一下,很快他的手收得更紧,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,那个动作暧昧得令人作呕,“艺菲,干爹喜欢你,你知道的。从你十六岁的时候,干爹就喜欢你。当时要是你妈嫁给我,我就是你亲爹,但你妈不愿意啊!我也不想做你干爹!”
刘艺菲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十六岁。
那是她刚回国的时候,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不懂,是陈剑飞帮她牵线搭桥,帮她拿到了第一个角色。
那时候刘晓丽让她叫他“干爹”,是真心实意的感激。
后来这个称呼叫顺了嘴,就叫了这么多年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称呼在对方那里,早就变了味。
“以后你就叫我剑飞,飞飞也行!我在花旗国国有一套房子,在比弗利山庄,六千尺,带泳池和网球场。”
陈剑飞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,那种光是酒精催生出来的,但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酒精要脏得多。
“你愿意的话,那套房子就是你的。我再给你两个亿美金,存在你瑞士的账户里,谁也查不到。”
两个亿?美金?
刘艺菲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,她在《星光梦中人》里客串的角色台词立即浮上心头。
她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,电影里的情节居然映照在现实当中。
她坐在这里,被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握着手,听着他用谈生意的语气开出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的价码。
她心里翻涌的只有一个念头:原来我在你眼里就值两个亿?!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”陈剑飞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,“你就陪着我,我年纪大了,不图别的,就想有个人说说话。你该拍戏拍戏,该恋爱恋爱,我不干涉你。房子写你的名字,钱到你账上,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,你永远是自由的。”
自由?!
我去你大爷的!
刘艺菲在心里骂得很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