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，比弗利山庄，半岛酒店西餐厅。
杰克把《梨园》的蓝光碟往桌上一扔，像扔一张用过的餐巾纸。这位北美八大发行公司之一的副总裁，体重少说两百八十磅，嚼着口香糖的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往椅背上一靠，肉从衬衫扣子缝里往外挤。
“张，咱俩老交情了。直说，这部戏我们内部评估过，北美观众对京剧的接受度，无限趋近于零。”杰克摊了摊手，“五十万美金，买断北美发行权。这是看在你面子上。”
张艺谋端着咖啡杯没动，眼皮抬了一下。旁边江南正切牛排，刀叉在瓷盘上拉出一道轻响。
“杰克，你的评估团队该配副眼镜了。”老谋子用带着西北味但流利得惊人的英语怼回去，“国内七亿票房，观众用脚投的票。”
“那是中国。”杰克嚼口香糖的节奏没变，“北美观众连京剧两个字都拼不对。你们之前的《英雄》我能卖，有武侠有色彩有飞刀。这个？咿咿呀呀唱半天，谁看？”
江南把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，嚼完咽下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五十万，你是在废品站淘破烂呢？”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，不带口音，甚至还带点纽约上东区的腔调。
杰克的咀嚼动作停了。
“江，你要搞清楚，这里是北美。”他坐直了身子，肉从椅子里弹了一下，“没有我们的院线，你们一块银幕都上不去。”
江南放下刀叉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。
“那就自己建屏幕。张导，这牛排太老，嚼得牙疼，走。”
头也没回。张艺谋把咖啡杯往桌上一磕，紧跟出去，临出门还回头冲杰克咧嘴一笑，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老菊花：“回头请你吃羊肉泡馍，比你这牛排烂糊。”
一出餐厅门，老谋子就乐了：“你小子英语什么时候这么溜了？脾气比我拍桌子还爆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北美商业院线确实被这几家把持着，真绕开他们？”
“绕不开就凿个洞。”江南拉开车门，拨通温虹电话，“洛杉矶最大的华人院线，联系方式给我。再把之前留的好莱坞独立发行人名单拉出来，找一个叫大卫·科恩的。”
温虹动作很快，当晚把大卫的资料传了过来。犹太裔，六十出头，在好莱坞混了三十多年，专做偏门电影发行。米拉麦克斯全盛时期他是发行部二把手，后来自己单干，手里攥着一百多家艺术院线和一批老关系。半年前他代理过一部韩国文艺片，票房扑了，正缺一部能翻身的片子。
第二天上午，江南包了伯班克一家私人放映室，把大卫和十几家独立院线老板请来。九十分钟，没人说话，没人上厕所。最后一场大雪戏，范小胖饰演的班主面对枪口撕心裂肺唱完最后一句，全场安静了十秒。
大卫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到后排的人，两只手拍得啪啪响。
“江，我干了三十五年发行，没见过这么有劲的东方片子！”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，“五十万买断？杰克脑子里装的都是芝士汉堡吧！我要签！我手里一百零七块银幕，全给你排上！”
“不卖断。”江南靠在沙发上，翘着腿，“分账，五五开。”
大卫愣了两秒，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伸出手：“好！分账！江，你会发大财的，我跟着喝口汤就够。”
江南握完手，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推过去：“另外，我出五十万美金，买《好莱坞报道》和《纽约时报》的影评人版面。宣传语一句话——《梨园》，中国电影最硬的骨头。”
大卫看了一眼预算单，嘴咧得更大了：“你是真懂行啊，这套打法跟米拉麦克斯当年捧《霸王别姬》一模一样。”
“别拿《霸王别姬》比。”江南站起来，“《梨园》比它硬。”
三天后，洛杉矶老牌艺术影院“埃及剧院”，《梨园》首场点映。
两百人的厅，坐满了华人留学生、几个白发苍苍的美国老头老太太、一帮戴鸭舌帽的独立影评人。放映过程中安静得可怕，散场灯亮起来之后，又是十秒死寂。然后那个白头发老头站起来，手举过头顶开始拍。全场齐刷刷起立，掌声炸了锅。后排几个留学生扯着嗓子喊：“牛逼！华语电影牛逼！”
烂番茄新鲜度三小时飙到百分之九十五。一个影评人连夜发稿，标题就叫《东方美学的绝地反击》。下面跟帖最多的一句评论是：“为什么主流影院不上映这部片子？我们想看！”
上座率开始往上蹿。埃及剧院加场，第二天加三场，第三天加到每天五场，场场爆满。紧接着其他独立院线跟进，西雅图、旧金山、芝加哥，一家接一家排片。
比弗利山庄那边，杰克摔了第三份报表。
“这帮该死的独立院线！三百万？三天就三百万？”他抓起电话，拨通江南号码时深吸了三口气，“江，我是杰克。之前有点误会——”
“没误会。”江南靠在酒店落地窗边，看着洛杉矶夜景，语气比白开水还平。
“五百万！买断主流院线发行权！五百万不够？一千万！分成好商量！”
“前天给你机会，不要。”江南把手机换了个手，“现在想上桌，晚了。”
“你这是在破坏规矩！我要向制片人工会投诉——”
“投诉吧。律师团随时奉陪。”江南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。
温虹正好推门进来：“谁啊？脸都黑了。”
“杰克。想回头谈。”
“理他吗？”
“不理。”江南坐到沙发上，“让大卫扩映，全美独立院线铺满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查查杰克跟凯文·罗斯柴尔德有没有关联。两个老东西前后脚来恶心人，不像巧合。”
温虹掏出本子记了一笔，正要转身出门，房间座机响了。江南接起来，听筒里传来客气的男声。
“江先生您好，我是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的工作人员。受主席委托，想邀请您和张艺谋导演今晚共进晚餐，方便吗？”
江南握着电话，看了一眼正抽烟的老谋子。
“学院的人。请吃饭。”
张艺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挑了挑眉：“这还没拿奖呢，老钱们就坐不住了？”
“看票房压不住，来探底了。”江南挂了电话，拿起外套。
“这顿饭，怕是比刚才那牛排还难嚼。”老谋子整了整衣领，忽然乐了，“不过我就爱吃难嚼的。”
江南推开门，回头笑了一声：“难嚼不怕。只要他们盘子够大，咱们就把这块硬骨头吞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