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年还没过完。
早上八点半,江南推门进公司,走廊里已经闹翻天了。王胖子抱着一摞红包挨个工位发,嘴里嚷嚷:“别挤别挤,人人都有份!”员工笑成一片,有人当场撕开,抽出一张五十的新票子,还是连号的——据说王胖子特意跑了趟银行换的。
江南把卡递给财务:“每个再加一百,从我账上走。”
走廊里静了那么一下,接着不知谁先鼓的掌。江南摆摆手,进了办公室。
顾晚晴没来。她妈一大早打了三个电话,放话:七个多月了,再敢往公司跑就锁门。九点半,她的短信进来:《琅琊榜》首播合同签了。两家卫视抢得凶,单集首播权卖到二十万,二轮和网络版权加上,单集总收入摸到百万门槛。六十集。
江南回了一个字:好。
十点刚过,王胖子一头撞进来,手机举得比脑袋还高,差点磕门框上。
“哥!金像奖提名!”
屏幕直接杵到江南眼皮底下。他扫了一眼。
最佳电影:《无间道》《窃听风暴》。最佳导演:江南。最佳男主角:姜文、陈道铭。最佳编剧:江南,两项。再往下,摄影、剪辑、美术、音乐——两部片子凑一块儿,十二项。
“香港那边已经炸了!”王胖子的嗓子都崩了,“金像奖办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导演两部片子同时进最佳电影!”
江南把手机推回去。“嗓子哑了就喝水。”
“我不渴!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,转了三圈又停下,“哥,你怎么一点动静没有?”
“提名而已,又不是拿奖。”
“提名也是破纪录啊!”
江南没理他。手机响了,陈道铭。
“江导,恭喜。”
“陈老师,同喜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“名单我看了。这回你风头可比我大,十二项提名,一个人占俩。”
“影帝是你跟姜文争,我就是一导演。”
“少来。”陈道铭笑了,“姜文前两天还念叨,这片子你剪了七版,最后挑的第三版。第三版最好——你打一开始就清楚,偏让全组陪着走了四版弯路。”
“不走那四版,我凭什么叫它第三版最好?”
陈道铭愣了一下,笑骂:“行,这话我记下了。颁奖礼我要是拿不到影帝,回去找你算账。”
电话刚挂,韩总的又进来了。
“名单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中影这边全力配合宣传。颁奖礼之前香港那边的采访、院线活动,你来安排。”韩总顿了顿,“还有个事。张艺谋让我转告你,今晚七点,他家里喝茶,司机五点到楼下接你。”
“他家里?”
“对。他请人喝茶,从来不在外头。”
江南放下电话。能让张艺谋请进家门喝茶的,圈里没几个。
下午两点,苏晴到了。米白大衣,头发剪短了,人显得利落。进门先笑:“江导,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。剪头发了?”
“换换样子。”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,又掏出个红包,“给孩子的。”
江南看了一眼,跟范小胖那个几乎一个模子。“你俩商量好的?”
“商量什么?”苏晴一愣,反应过来,笑得直不起腰,“范小胖也送了?”
“昨天。”
“那敢情好,俩红包,回头孩子一人认一个妈。”
江南抬眼看她。她立刻收住,咳了一声:“开玩笑,说正事。”
《潜伏》的宣传方案。刚讲两页,她手机响了,瞄了眼来电,眉头一皱,按掉。
“谁?”
“周远。那个记者,一早上打三个了,没接。”
江南没接话。没过五分钟,手机又响。她干脆关了机。
“你跟他熟?”
“不熟,以前采访过两回。这人写东西专挑事,我一般不理。”她把材料翻到第三页,“首播平台那边——”
“这段跳过,我知道。直接说媒体投放。”
苏晴看了他一眼,把材料合上。“投放预算被砍了三分之一。卫视那边的意思,《琅琊榜》四月播,《潜伏》五月播,两部戏宣传资源撞车,建议错开。”
“错不开。五月就是五月。”
“那钱不够。”
“让温虹去谈。她手里攥着《暗流》的宣发预算,能拆一部分过来。”
苏晴记下,没再问。方案过完,天擦黑了。江南看了眼表,五点整。
苏晴也看见了。“张艺谋那边?”
“嗯。”
她起身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今晚本来想约你的。”
“明晚。”
苏晴点点头,推门走了。
五点整,一辆黑色奥迪安安静静停在楼下。江南下楼,王胖子追出来塞给他个袋子:“哥,茶叶。空手上门不像话。”
一盒龙井,一盒普洱。
车往西开。半路手机震了,王胖子的短信:哥,周远又发稿了。
标题扎眼——《十二项提名之后:中影吃肉,华谊连汤都喝不上》。
正文就几行:金像奖提名公布,中影投资、江南执导的两部片子入围十二项;华谊跟投《琅琊榜》受阻的消息同日坐实。底下评论区已经吵成一锅粥,有人阴阳怪气,说中影这是要一家通吃。
江南看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车子拐进一条僻静胡同,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前。
开门的是张艺谋本人。旧毛衣,手里还端着个茶杯。
“来了?进。”
江南把茶叶递过去。他接过看了一眼,乐了:“王胖子挑的吧?”
“您这都知道?”
“他自己喝茶只喝高碎,给人挑东西倒是舍得下本。”张艺谋转身往里走,“进来坐,茶刚沏上。”
院子不大,一棵老石榴树,树底下一张石桌,两杯茶,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。
“提名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十二项。”张艺谋端起杯子,“我拍了三十年,最多一回入围九项。你两部片子就把我的数破了。”
“张导,您那九项是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。”
“记性不赖。”他抿了口茶,放下杯子,声音沉下来,“那篇稿子,也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周远这个人,早年跑电影口,后来专写挑事的稿子,靠蹭热度吃饭,谁红咬谁。”张艺谋看着他,“这种稿子,可能是他自己要流量,也可能是有人喂料。眼下说不清。”
“提名当天发,时机挑得准。”
“对。你越是大喜的日子,他越要给你添堵。”张艺谋拎起壶,给他续上,“我说句实在的——这会儿不管谁跳出来,你都别急着认。”
江南端着茶杯,没吭声。
张艺谋看了他一会儿。“再多嘴一句。你下部戏,我挂监制,话放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但有件事,你自己先想明白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位置,前头是中影,后头是我。往上走不难,站稳了才难。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“往后这种稿子、这种挑事,只会多不会少。别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阵。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了两下。
江南端起茶杯。“张导,您今天叫我来,就为说这个?”
张艺谋没马上答。他抬头看着院角那棵石榴树,看了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