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婕踩着高跟鞋进来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
风衣还没脱,她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,自己拉开椅子坐了。
“合同我带了,但是今晚我来,主要不是为了合同。”
她环视一圈这间不大却极简的办公室,眼里掠过一丝欣赏。
“你这地方,比王中军那间镶金的总裁办,顺眼。”
她点起一根细烟,笑意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。
“华谊和那个‘鸿图’,你想听哪种?”
江南把杯里的茶推过去:“拣要命的说。”
董婕吐了口烟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鸿图文化,九八年注册的,比赵天海现在那些壳早了快十年。”
“那年影视刚放开,电视剧发行批文就是印钞机。赵天海当时是广电口一个跑腿的,靠倒卖批文起家。”
“后来做古装剧洗钱,税务窟窿一大堆。他聪明,先把钱挪到境外,再回头把国内的壳洗白。”
江南指尖在桌面轻敲:“王中军跟他什么关系?”
董婕笑了:“九九年,华谊第一部古装大片要上星,发行渠道就是鸿图搭的。”
“那笔发行分成,赵天海走的是境外账户,王中军亲自签的字。”
“说白了,王中军欠赵天海一个天大的人情,欠了快十年。现在帮你,是还账。”
江南冷笑。原来如此。
王中军卡《潜伏》排期、塞侄女、想掐《梨园》批文,不全是商业竞争,是替赵天海清场。
董婕把烟摁灭,往前探了身。
“我当年在华谊做发行,亲眼见过鸿图给王中军转过账,走的还是那套境外账。”
“后来我被王中军挤走,自己单干,才敢把这层皮撕开。这东西,够赵天海进去蹲半辈子。”
江南看着她:“你要什么?”
董婕不绕弯:“《暗流》的发行,我要南方独家。另外,赵天海要是倒,他在南方的两条院线资源,归我接。”
这是公平交换。董婕手里的证据,值这个价。
江南点头:“可以。但金鼎影业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董婕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金鼎?”
江南笑:“温虹摸到鸿图,我猜他不可能只有一个壳。”
董婕深吸口气:“金鼎是鸿图去年新注册的,专门做境外代持和外汇。”
“赵天海最近在往境外转钱,动静不小,一周走了三笔,每笔都过千万。”
江南眸光沉下来:“他要跑?”
董婕摇头:“或者更狠——把钱洗出去,国内留个空壳。等你们跟他死磕的时候,他早没影了。”
“这叫断臂。他算准了你们查不到境外。”
江南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里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。
“他想得挺美。”
他转头看温虹:“明天一早,把金鼎影业近三年的资金流水、关联公司、境外账户,全拉出来。”
“重点查外汇那头,找窟窿。税务的我也有朋友,一起上。”
温虹记在笔记本上:“明白。我连夜摸。”
董婕起身,合同没拿就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江大老板,话说前头。赵天海这人,狠起来不讲规矩。你动他根,他敢掀桌子。”
江南淡淡一句:“掀吧。桌子是他家的,还是我家的,掀了才知道。”
董婕笑了,推门走了。
门带上,走廊灯没开。后来的事,不重要。
第二天,《梨园》的预售数据炸了。
三大院线同步开售,首日排片占比冲到四成,预售票房破六千万。
微博热搜前十条,三条挂着他家戏。
“范小胖京剧”的词条爆了,她试戏那段西皮流水被剪成视频,播放量半天过亿。
评论区全是路转粉。
“这丫头瘦成这样,就为了一个角色?我服了。”
“之前谁说她只会演喜剧来着?站出来。”
“张艺谋挑的人,能差?这底气是真的。”
有个娱记大V转发放了张对比图:左边范小胖试戏前圆脸,右边瘦脱相,配文“这才叫演员”,转发破五十万。
苏晴那边,《潜伏》昨晚收官,大结局收视破四,稳坐年度第一。
高奢品牌连夜把代言续约合同发过来,报价翻了一倍。
她给江南发消息:“翠平演完了,下一个角色,你早点给我留着。”
江南回:“留着。你挑得起更好的。”
与此同时,姜月敲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她把一沓厚厚的剧本放在桌上,顶着两个黑眼圈。
“江导,我自己写了个悬疑的本子,小成本。我想自己导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只要你投五百万。要是赔了,我以后给你打一辈子工。”
江南看了她一会,拉开抽屉,拔开钢笔签了张支票推过去。
“八百万。”江南看着她,“五百万制作,三百万备用。第一次独立执导,别因为钱的事绊住脚。”
姜月眼眶瞬间红了,死死捏着支票。
“赔了算我的,赚了抽你三成。”江南摆摆手,“去准备吧,跟老张要几个人。”
姜月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,温虹把一摞报表摊开,脸上的喜色压不住。
“老板,六大剧加上《梨园》预售,账上净现金流破了三亿五。”
“李立全款别墅,苏晴经纪公司股份,姜月工作室独立,全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。”
“王胖子那点分红,他真能躺平三辈子。”
江南靠在椅背,没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钱从来不是目的。让一群肯拿命拼的人活得体面,这才是他想要的帝国。
下午,顾晚晴抱着江晚来公司。
出了月子,她气色好了许多,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正熟,小拳头攥着不肯松。
江南伸手,江晚醒了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,忽然咧嘴笑了。
顾晚晴把娃往他怀里一塞:“你抱。我去找温虹对下账目,老张那摊子得重新搭。”
她走前顿了顿:“老张那事,你处理得对。但以后,公司里里外外,我先过一遍。”
江南“嗯”一声,低头看儿子。
她在门口回头,轻声补了句:“公司交给你放心,家也交给你了。”
门带上,只剩摇篮那点轻响。
小家伙伸手抓他领带,咯咯地笑。
这画面,比什么票房都踏实。
夜里,温虹带着查询结果回来了,脸色比白天凝重十倍。
“老板,金鼎影业的水,比想的还深。”
她把打印件铺开:“近三年,金鼎跟七家境外空壳有往来,名目全是‘咨询服务费’,合计走了一亿两千万。”
“再往下查,这七家空壳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。户主不是赵天海,是一个叫‘陈敬之’的人。”
江南眉头一皱:“陈敬之?”
温虹点头:“我查了,这人九八年就是鸿图的挂名法人之一。赵天海是台前,这人才是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。”
“工商信息里他干干净净,可金鼎的每一笔钱,最后都汇进他名下的离岸户。他像赵天海背后的影子,十年没露过脸。”
“而且,金鼎最近一笔大额转账,就定在这周五。八千万,备注还是‘咨询费’。”
江南指尖一顿。
周五。赵天海要把钱洗出境,断臂跑路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韩总的号码。
“韩总,有个境外资金通道的事,得麻烦您牵个头。中影那头,有没有懂外汇和跨境合规的人?”
韩总在那头沉吟两秒:“有。你发资料过来,我让法务部配合。”
挂了电话,江南看向温虹。
“周五之前,把金鼎那条线,连同陈敬之,钉死。”
“另外,让王胖子放个风出去——《梨园》要加一场戏,讲的就是戏班人守住家底、不让外人搬空的故事。”
温虹眼睛一亮:“懂了。这是敲山震虎,让赵天海知道,我们盯上他根了。”
江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他不是想跑吗?把出境的路,一条条堵上,看他往哪跑。”
窗外,京城的夜灯一盏盏亮着。
江晚在里屋睡熟了,顾晚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,她在逐行核对新接手的账目。
而江南的手机上,董婕刚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江大老板,我刚收到风,赵天海这周五要去港澳转机。你说巧不巧?”
江南盯着那行字,缓缓打出四个字。
“巧得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