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,早上,江南是被王胖子的电话吵醒的。
“哥,出大名了!”他的声音跟打了鸡血似的,“全国十几家报纸转载,论坛盖了上千楼,分两派,一派说你装草根,一派说写网文赚六百万是本事——哥,你到底是哪派的?”
江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四十。
“让他们吵。”
“还吵啊?再吵就该有人堵公司门了!”
“堵就堵。”江南坐起来,“正好,省得开发布会再请记者。”
还真让王胖子说中了。江南九点半到公司,楼下大堂杵着四五个记者,长枪短炮,一见他就围上来。
“江导,六百万是真的吗?”
“您一直保持沉默,是心虚吗?”
“网文笔名方便透露吗?”
江南停下脚步,就答了最后一句:“笔名不方便。”
说完上楼,把一电梯的问题关在了门外。
上午十点,公司会议室。
温虹把一摞报纸摊在桌上,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。《网文六百万,江南的“草根”值多少钱》《从码字工到金熊导演:江南的发家迷雾》。她的手指点着桌面:“三家门户都在推,后面肯定有人花钱。再压,压不住了。”
“谁说要压。”江南翻了翻最上头那份,“我打算加把火。”
满屋子人都愣了。
“给最先转载的那家打电话,”江南说,“就说我愿意接受专访。六百万的事,我自己讲。”
王胖子的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哥,你疯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黑料最怕见光。”江南把报纸合上,“我自己讲出来,叫经历;等他们添油加醋,那才叫黑料。”
温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伸手抓过电话:“我来约。”
专访排在第二天下午,公司会客室,谈了一个钟头。
记者本备了一肚子坑,结果江南从写网文一个字三分钱讲起,讲到第一个月拿三百块稿费,讲到那六百万怎么一分一分攒出来,讲到揣着钱走进北电报名处那天,兜里还剩多少。
“所以您承认,您不是草根出身?”记者憋出这么一句。
“我是草根,我不装。”江南看着他,“写网文那会儿,我一天八千字,没人捧我,键盘捧我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记者翻了翻本子,“那六百万,后来怎么花的?”
“一分没剩,全砸进第一部戏里了。”江南说,“所以我最感谢顾主任——她投的,是我全部家当。”
记者走的时候,手心是汗。他后来说,干这行八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才是被采访的那个。
稿子当晚发了出去,标题都没换,还是那个耸动的问句。可底下的评论,一夜之间全变了。
“一天八千字,我服。”
“人家这叫白手起家,黑子睁睁眼吧。”
“写网文能写出金熊,这天赋我酸不动。”
带节奏的那几个小号还想蹦,蹦一句,被人堵一句,到后半夜全没了声。
电话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。姜文打来的,开口就笑:“你小子,还有这历史?一天八千字,难怪分场写得那么快。”
韩总也打来一个,就三句话:“中影不回应。你自己处理。处理得不错。”
傍晚,高园园的短信进来,就四个字:我看了专访。
江南回了一个字:嗯。
过了两分钟,她又进来一条:以后谁再说你靠资本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
王胖子捧着报纸冲进办公室的时候,脸上的肉都在抖:“哥,反转了!全反转了!那几个带节奏的小号,让人扒得底裤都不剩!”
“小号先别管。”江南说。
“啊?又不查?”
“查是要查的。”江南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“但不是现在。谁在喂料,早晚得再张嘴。等他嘴张大了,再捏。”
晚上回到家,顾晚晴挺着肚子歪在沙发上,腿上正摊着那份专访。见他进门,她抬了抬眼皮:“键盘捧你?我看是运气捧你。”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江南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脸皮也是。”她把报纸叠了两折,顺手垫在了茶杯底下,“‘全部家当’?行啊江导,明天全北京都知道,我顾晚晴投了个穷光蛋。”
江南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当时只当是说笑——自己随口那句“全部家当”,第二天会登在好几家报纸的副刊上。
这事热热闹闹折腾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温虹带着两份合同进了办公室,往桌上一放。
“说个正事。”她说,“《琅琊榜》的播出,定了。”
江南放下笔。
原先抢得头破血流的两家卫视——湖南卫视和江苏卫视——这回抢得更凶。后期还没做完,李立剪了三集样片送去看片,两家台的人看完当场就坐不住了,一个想独播,一个加价,从竞价抢到坐下来联手:三月十四号黄金档联播,湖南台前半周,江苏台后半周,片头广告对半分。就这,两家还嫌晚,想提回三月一号,江南没松口——后期没做完,戏不能砸在自己手里。单集首播权从二十万抬到了二十五万,六十集,一千五百万。两家台长还特意给顾晚晴打电话,说要请剧组吃开机饭,被她一句“先把预告片剪好”挡了回去。
“二轮和地面频道还在谈。”温虹翻开补充页,“照现在的行情,首播加二轮加网络,单集总收入摸到九十万不难。开播发布会,我建议办一场,规格拉高一点。”
“让李立和姜月出面。”江南说,“戏是他们拍的。”
“你不出席?”
“不出。”江南往椅背上一靠,“记者想问的都在我身上。我到场,发布会就成我的了。让导演和执行导演站中间,戏才是主角。”
当天傍晚,李立和姜月被叫到小会议室。李立一听让他站台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:“我、我行吗?那么多记者……”
“你拍了六十集,你不行谁行。”江南说。
姜月倒是镇定,就问了句:“要是有人敢砸场子呢?”
“那是你的场子。”江南看着她,“你自己镇。”
姜月笑了:“明白。”
温虹把这话记下,合上文件夹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她回过头,“发行部渠道传话过来,说发布会那天,有记者憋着坏问题,冲李立去的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问他——”温虹顿了顿,“‘江南是挂名导演,还是真导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