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道铭的杀青戏,安排在开拍第十二天。
下午两点,湾仔旧工业大厦三层。警局长廊的布景调好灯光,灯光忽明忽暗,一束斜阳穿透窗户斜斜落下,铺在冷硬地砖上。
江南坐在监视器后方,手里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王嘉伟静立一旁,姜月攥着通告板在侧边等候。今天,是陈道铭的最后一镜,拍完这场,他就正式杀青。
陈道铭从长廊远端缓步走来。灰色衬衫,袖口卷至手腕,手中捏着一份文件。他走到长椅边坐下,低头凝视手里的文件,久久沉默。
江南沉声开口:“开始。”
陈道铭没有立刻行动。他静静坐在长椅上,目光盯在纸面,足足十几秒。整个片场鸦雀无声,只剩灯管偶尔滋滋的电流杂音。
片刻,他缓缓折起文件,揣进上衣口袋。起身,没有直接离场,转头望向那扇铁门,顿了一拍,才转身迈步走出镜头。
江南盯着监视器画面。陈道铭踏出取景框之后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走到长廊尽头,静静站住。
江南没有喊咔。
陈道铭背对着镜头,在长廊尽头伫立十秒。这个动作,剧本里根本没有。原剧本只写:起身,离开。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。
几秒后,陈道铭转过身,原路走回,停在江南面前。
“我想在这儿停一下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回头看一眼,走两步,再回头看一眼,然后再走出去。”
江南抬眼看向他:“您刚才已经走完一条了?”
“那是第一条。我想再来一条。”
江南微微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陈道铭退回长廊起点。姜月在通告板划掉旧记录,重新标记;王嘉伟一言不发,切出长廊全景画面。
第二条开拍。陈道铭从长椅起身,折好文件收入口袋。站起身,回头望向铁门,短暂停顿。走出两步,再次顿住,没有转头,肩膀却微微一颤。而后继续向前,走出画面。
江南盯着监视器,沉默五秒。
“过了。”
陈道铭从长廊尽头走回来。片场一片安静。王嘉伟对着监视器轻轻点头,没有出声。姜月在通告板上划掉最后一行戏份,合上本子。
陈道铭走到江南身前,站定。
“我杀青了。”
江南起身伸手:“陈老师,辛苦了。”
陈道铭看着伸来的手,迟了一瞬,才抬手握住,力道沉稳扎实。
“杀青这场戏,你让我自己定,我改了调度,你没有拦我。”
“之前说好的,这场交给您把握。”
陈道铭轻轻颔首,转身走到水台,拿起一瓶矿泉水,仰头喝掉大半。而后转头看向江南。
“这片子,成了。”
四个字,音量不高,却清晰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。任大华靠在柱子上,朝这边轻轻点头。张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。温虹坐在角落椅子上,手里攥着剧本,没有说话,但眼底亮得惊人。姜月走到江南身侧,压低声音:“陈老师这段即兴发挥,值得单独加特写镜头。”
“加。”
王胖子快步跑过来,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杀青蛋糕,上面只插一根蜡烛。“哥,我提前订好的,让陈老师切一刀?”
江南看向陈道铭。老人轻轻摆手。“不用切,留给剧组大伙分。”说完拿起外套,朝着片场大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江南。
“下部戏,有合适角色,记得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陈道铭拉开门离开。大门合上的瞬间,片场紧绷的气氛才散开。王胖子把蛋糕切开分给场务工作人员。任大华过来,和江南核对明天拍摄通告。张振收拾好随身物品,先行回酒店。温虹从椅子起身,经过江南身边时停下脚步。
“他刚刚说这片子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评价一部戏。”
江南没有接话。温虹也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
傍晚收工,王嘉伟把当日拍摄素材做双备份。站在监视器旁,他看向江南:“陈道铭这一条,是整部电影最贵的一条戏。”
“不是最贵。”江南淡淡开口,“是最后一条。”
王嘉伟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辩,转身安排次日拍摄计划。
江南走出片场,天色早已全黑。王胖子在门口等候,递来手机。
“哥,顾主任打了两次电话找你。”
江南接过手机回拨过去。
“陈道铭杀青了?”顾晚晴的声音从听筒传来。
“刚拍完。”
“韩总托我问,片子什么时候能剪辑完成?”
“整部戏拍完再说,还早。”
“明白。你在那边多注意身体。”顾晚晴短暂停顿,“还有件事,周建国那边说,中影不少人在打听《窃听风暴》拍摄进度,让你不用急着返程,安心拍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江南坐进车里。手机再次震动,是王嘉伟发来短信。
【明天拍温虹的戏份。下午两点,警局审讯室场景。】
江南回复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双眼。陈道铭杀青,任大华、张振的戏份也临近尾声,只剩下温虹还有几场重头戏。整体拍摄进度,比原定计划快了整整一周。
车窗外,香港夜色铺开,连绵霓虹不断向后倒退。他想起陈道铭那句轻却分量十足的“这片子成了”。
前世,他熬夜写网文,无数个凌晨对着屏幕,写出来的故事无人问津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一句“成了”。
而现在,不止一个人,是一整个剧组,都在为这部戏投入心血。
他缓缓闭眼,车辆穿过红绿灯继续向前。路边茶餐厅升腾起白雾,港岛的夜晚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