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啥要卖我家丫头进青楼！”
“娘，你这是看我家大纲老实孝顺，就要往死里逼我们大房啊！”
大儿媳田翠华跪在泥院子里。
她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粗麻衣空荡荡地挂在枯瘦的身子上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胳膊细得像干枯的麻杆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饿得同样只剩皮包骨的赵桃花。
两岁的赵桃花脑袋显得奇大，身子却干瘪得像个猴崽子，四肢细如柴棍。
赵桃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，像只病猫一样缩在田翠华怀里直哼哼。
田翠华死死盯着坐在正房门槛上的婆婆李青。
李青才四十二岁，却因为相貌刻薄、常年摆着张臭脸，眼角耷拉着，看着活像个六十岁的恶毒老妖婆。
偏偏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灾荒年，全家饿得面黄肌瘦，唯独李青养出了一身虚胖的肥肉。
李青冷笑一声，满脸的横肉，扯着尖锐刺耳的嗓子骂骂咧咧。
“少在老娘面前嚎丧！”
“家里统共就剩下一斤黑面了！”
“蝗虫连地皮都啃秃了，连只老鼠都找不出来，拿啥养活这群赔钱货？”
“青楼怎么了！”
“那是去享福！”
“送去青楼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，不至于在这个破家里饿成干尸！”
田翠华气得浑身发抖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“我不活了！”
“这日子真没法过了！”
“娘！你摸着良心说说，平日里大纲拼死拼活找来的口粮，是不是全进了你的肚子！”
“前天大纲去后山石缝里抠出半把干草根，本来是想留着全家晚上煮草糊糊吃的，结果你一把抢过去，连口汤都没给桃花留！”
“上个月二弟妹险些摔下山崖掏来的几个鸟蛋，想留着给大家开个荤腥，咱们一年都没吃过蛋了！”
“结果你转头就自己咽了！”
“我们一大家子每天只能灌一肚子井水，饿得连路都走不稳！”
“你倒好，半夜躲在屋里偷偷嚼着藏起来的食物，养出这一身肥肉！”
“现在，你主意打到我亲闺女头上了！”
“你接下来，是不是要连着把二房的杏花、三房的莲花一起卖了？！”
“咱们家以后都不用过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站着的赵大纲猛地抬起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。
田翠华吓得闭上眼睛，以为孝顺的丈夫要为了婆婆打自己。
可是，那巴掌并没有落下来。
赵大纲双手抱住脑袋，痛苦地蹲在地上，随后扑通一声，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泥土上。
这个忠厚老实的汉子，膝盖磕出了血，却不管不顾地爬到李青脚边。
赵大纲死死抱住李青粗壮的小腿，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娘！儿子求您了！”
“翠华她急疯了才顶撞您，您别怪她！”
“桃花是我的亲骨肉啊，儿子就算去外头卖血、去割大腿肉给您吃，也求您别卖了桃花！”
“儿子以后一定给您找吃的，求您大发慈悲啊！”
李青嫌恶地一脚踹开赵大纲的肩膀。
“滚一边去！”
“你割大腿肉？你那干瘪的肉送给狗，狗都不吃！”
旁边站着的老二赵二龙见状，眼神闪烁了几下。
赵二龙素来精明，他心里门清，要是真卖了桃花，这个家就彻底散了。
他拉着二儿媳王巧儿上前一步，苦口婆心地劝。
“娘，您消消气，听儿子算一笔账。”
“现在到处是灾民，一个人换不了多少粮食，您把桃花卖了，不仅得罪了大嫂娘家，以后大哥这顶梁柱寒了心，谁下地给您干活？”
“再说了，牙婆子压价狠，这买卖咱们吃大亏啊！”
“不如咱们全家再熬一熬，把那最后一斤黑面掺点观音土对付过去。”
三儿媳林月本就怀着几个月的身孕，没吃的，身体极度虚弱，面色如金纸一般难看。
林月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，看着自己那清高读书人的丈夫赵三和，怼了他两下。
赵三和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长衫，看起来是个读书人的样子，但同样饿得面黄肌瘦，连脊背都挺不直了。
见媳妇怼自己，赵三和连忙上前一步劝。
赵三和眼底满是痛心疾首。
“娘！”
“古训有云，虎毒不食子。”
“桃花是你的亲孙女啊，生下来的时候你还抱过她呢！她那么瘦，那么小，和大哥小的时候长得那么像！你怎么舍得？”
“咱们老赵家世代清白，若是卖儿鬻女，儿子这书算是白读了，赵家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！”
“儿子宁愿舍了这条命去镇上做苦役，也绝不让家门受此等大辱！”
三个儿子苦苦哀求，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保全这个家。
可李青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她坐在门槛上，拍着大腿猖狂大笑，那恶毒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，指着三个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反了！全反了！”
“你们三个白眼狼，有了媳妇忘了娘！”
“老大媳妇说得对啊！”
“既然嫌我偏心，那就都卖了！”
“二房的杏花、三房的莲花，统统找牙婆子领走！”
“能换几斤粗粮是几斤，总比养着吃白饭强！”
这番话一出，旁边饿得摇摇欲坠的儿媳们彻底炸了锅。
二儿媳王巧儿直接把手里洗野菜的破木盆往地上一摔。
咔嚓一声，木盆四分五裂。
王巧儿指着李青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怒骂。
“好你个老不死的！”
“二龙跟你讲道理，你倒好，连我家杏花也要卖！”
“大嫂，三弟妹，走！”
“咱们全回娘家！”
“就算在娘家挖草根饿死，也比在这儿被这恶婆婆卖进窑子强！”
田翠华捂着脸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一把抱紧赵桃花，又拉过旁边同样饿得发呆的四岁儿子赵天顺。
王巧儿抱着三岁儿子赵天赐和一岁的杏花走了。
林月进屋，抱着炕上最小的，不大会走路的女儿莲花走了。
三个儿媳连破烂的包裹都没收拾，带着各自的孩子，怒气冲冲地踏出了院门。
赵大纲、赵二龙、赵三和三个汉子愣在原地，想要追，却被李青一声怒喝钉在原地。
“谁敢踏出这个院子一步，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！”
隔壁院墙上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。
邻居张老太饿得只剩一层皮，却还是指着李青破口大骂。
“李婆子，你迟早要遭天打雷劈啊！”
“大家伙都在外头扒树皮、挖草根！”
“哪有你这样黑了心肝，非要把亲骨肉往火坑里推的！”
“你就不怕半夜小鬼来敲你的门！”
李青眼一瞪，满脸横肉拧在一起，抄起手边的破扫帚就往墙头上砸。
“老东西闭上你的臭嘴！”
“老娘卖自己的孙女换口粮，关你屁事！”
轰隆！
毫无预兆的，天际猛地炸响一道惊雷。
紧接着，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久旱的黄土地瞬间被浇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。
李青被这雷声吓了一哆嗦，懒得搭理院子里发愣的三个儿子。
她满脑子都是厨房里藏着的那一斤黑面。
李青迈开粗短的腿，拖着虚胖的身子，直奔厨房而去。
“这帮晦气的玩意儿都走了才好。”
“正好没人跟老娘抢吃的。”
“一斤黑面，加上点野菜，能蒸个好大的窝头，够我饱饱吃上一顿了！”
李青贪婪地咽着口水，满心欢喜地跨进厨房门槛。
厨房常年漏雨，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绿苔。
李青只顾着两眼放光地盯向案板上那个破布包。
脚底猛地一滑。
三百多斤的肥胖身躯瞬间失去平衡，像座肉山一样倒了下去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李青的后脑勺狠狠砸在坚硬的灶台角上。
鲜血顺着灶台流进泥水里，瞬间被雨水冲散。
李青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当场断了气！
大雨滂沱，雷声轰鸣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躺在泥水里的躯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紧紧闭合的双眼霍然睁开。
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先前的恶毒，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茫然。
现代灵魂穿越而来，李青捂着剧痛的后脑勺，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还没等她弄清状况，胃里突然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锯，疯狂地绞痛起来。
那是饿到极致的胃痉挛，酸水直往嗓子眼里冒。
原主的记忆伴随着剧痛瞬间涌入脑海。
李青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、胖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手。
她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，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吐槽。
“老天爷，开什么玩笑！”
“我一个现代五好青年，刚考上大学就猝死了，居然穿成了一个刻薄恶毒、连亲孙女都要卖的老妖婆？”
记忆里，这具身体的原主简直是个极品。
在全家饿得连站都站不稳、儿媳妇们瘦骨嶙峋的时候，原主居然还私藏着一斤黑面。
原主放着全家人不救，不熬稀粥分食，居然打算自己蒸窝头独吞？！
李青捂着痉挛的胃部，疼得直倒吸凉气。
就在这时。
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。
“娘！娘啊！”
“出大事了！”
赵大纲连滚带爬地冲进厨房。
他那干瘪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，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，死死抓住李青的裤腿。
赵大纲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娘，老三......老三他上吊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