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起养母死的那天,想起自己的手,想起这三百年来的恨和怨。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,放在心里,看着它们,然后——
松开手。
让它们走。
不是原谅,不是忘记,只是不再让它们困住自己。
她睁开眼,桃花眼弯起来,笑意很淡,但这一次,眼底有光。
妄开始尖叫。
黑色雾气在它身上沸腾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它体内抽离。它挣扎着,想扑过来,但脚步越来越慢,身形越来越淡。
不——它嘶吼着,不可能!你怎么可能放下!
姜岁看着它,声音很轻:因为我娘还在等我。
妄彻底消散了。
黑色雾气散尽,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姜岁站在原地,看着冰柱里的夜阑。
冰柱开始融化。
一滴水从冰面滑落,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冰柱越来越薄,越来越透明,最后——
碎了。
夜阑从冰柱里走出来,素色长裙上沾着水珠,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。她看着姜岁,眼眶红了。
岁岁。她叫了一声,声音在抖。
姜岁看着她,桃花眼弯起来,笑意很淡。
她说,我来了。
夜阑走过来,抱住她。
姜岁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抬手,回抱住她。
夜阑身上很冷,像冰,但姜岁没松手。
她抱着娘,站在昆仑山巅,站在忘川尽头,站在灰白色的荒原上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雪的味道。
明站在不远处,看着她们,岁安剑还握在手里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石翁站在山道上,远远地看着,笑了笑,转身下山了。
他知道,夜阑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
而姜岁,也终于找到了她的娘。
妄消散后,昆仑山巅安静了很久。
夜阑站在忘川边,看着姜岁,眼神温柔又疲惫。
岁岁,娘想带你去个地方。她说。
哪里?
人间。夜阑笑了笑,三百年没去过了。娘想看看,现在的人间是什么样子。
姜岁愣了一下,随即桃花眼弯起来:
明站在不远处,岁安剑已经收起来。他听见两个字,耳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悟空从山道下面探出头来,手里还拎着个没吃完的包子:去人间?带我一个!
杨戬靠在石壁上,抱着胳膊:我也去。
哪吒从后面跑过来,踩着风火轮:算我一个!
于是,一行五人——加一个夜阑——下了昆仑山。
他们落在了一座城市的中心。
夜阑站在商场门口,抬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霓虹灯,眼神有些茫然。
姜岁说,这叫商场。
商场……夜阑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。
里面什么都有。姜岁牵起她的手,吃的,穿的,玩的。走,我带你逛。
夜阑被她牵着,脚步有些迟疑,但没拒绝。
商场里灯火通明,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润。自动扶梯缓缓上下,人流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夜阑站在扶梯上,低头看着脚下流动的地面,手指微微收紧。
别怕。姜岁说,我扶着你。
夜阑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娘不怕。只是……三百年变化太大了。
到了三楼,姜岁带她进了一家服装店。
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,暖光打在布料上,泛出柔润的光泽。夜阑站在衣架前,手指轻轻拂过一件月白色的长裙。
这件好看。姜岁说,娘试试?
夜阑摇了摇头:太贵了。
姜岁笑了:娘,我现在有钱。
她掏出手机——竹悦之前给她办的——扫了码,把裙子拿下来递给夜阑。
夜阑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但没说什么,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。
出来时,月白色长裙衬得她气质清冷又温柔,长发披在肩上,眉眼和姜岁有七分相似,但更柔和。
姜岁看着她,桃花眼弯起来:好看。
夜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,也笑了。那一笑,和姜岁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眼底有光,温柔又明亮。
悟空在隔壁柜台试帽子,戴了一顶鸭舌帽,歪着脑袋问杨戬:帅不帅?
杨戬面无表情:不帅。
哪吒在玩具区玩变形金刚,玩得不肯走。
明站在姜岁身侧,看着她和她娘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逛到傍晚,他们去了商场顶层的餐厅。
餐厅靠窗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撒落的星星。
姜岁点了一桌子菜——糖醋排骨、麻婆豆腐、清蒸鱼、还有两笼小笼包。
夜阑看着满桌的菜,有些无措:太多了。
不多。姜岁说,娘,你三百年没吃过热饭了吧?多吃点。
夜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,放进嘴里。
甜的,热的,带着人间烟火气。
她嚼了两下,眼眶红了。
姜岁看着她。
没事。夜阑笑了笑,擦了擦眼角,就是……太好吃了。
姜岁没说话,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
明坐在她对面,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小笼包夹给姜岁。姜岁看了一眼,没拒绝,吃了。
悟空在对面狼吞虎咽,杨戬慢条斯理地喝茶,哪吒把番茄酱涂了满脸。
夜阑看着这一桌子人,忽然开口:岁岁。
娘想跟你说件事。
姜岁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夜阑深吸一口气,眼神很认真:关于你养母的事。
姜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娘知道,你心里一直有个结。夜阑说,你觉得是娘害死了她。
姜岁没说话。
但岁岁,那不是娘。夜阑声音很轻,是妄。它操控了娘的身体,借娘的手,做了那件事。娘当时……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看着姜岁,眼底有泪:娘恨自己。恨了三百年。
姜岁看着她,桃花眼弯起来,笑意很淡,但眼底有水光。
她说,我知道。
夜阑愣了一下。
竹简上写了。姜岁说,娘把自己封起来,就是为了不让妄继续作恶。娘从来没有想过害她。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我不怪娘。
夜阑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伸出手,姜岁握住。
母女俩的手握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吃完饭,他们走出商场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——烤串的香气,汽车的尾气,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。
夜阑站在商场门口,抬头看着天空。
城市的光太亮,看不见星星。但她还是看了很久。
岁岁。她忽然说。
你养母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
姜岁愣了一下。
姜桂秋。她说。
夜阑点了点头,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娘想见她一面。她说。
姜岁看着她。
娘知道她走了。夜阑说,但娘想……把她带回来。
姜岁的手指收紧:能吗?
娘被封了三百年,修为还在。夜阑说,加上岁安剑,加上……她看了一眼明,加上你们。娘觉得,能。
姜岁看着她,桃花眼弯起来,笑意很淡,但这一次,笑意到了眼底。
她说,我们一起。
明站在她身侧,点了点头。
悟空叼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:算我一个!
杨戬抱着胳膊:我也去。
哪吒举着变形金刚:还有我!
夜阑看着这些人,笑了。
三百年了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他们回到封神台的时候,竹悦已经在等他们了。
竹悦看见夜阑,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阑看着她,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寒暄,她们都懂对方经历过什么。
竹悦。姜岁说,我们要复活一个人。
竹悦推了推眼镜:
我养母。姜桂秋。
竹悦沉默了一会儿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
复活凡人,需要三样东西。她说,第一,魂魄不散。第二,肉身完整。第三,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。
她抬头看着姜岁:你确定?
姜岁点了点头。
魂魄还在。夜阑说,我封了妄之后,去看过她。她的魂魄被娘封在封神台地库里,没有散。
竹悦又敲了几下键盘:肉身呢?
也在。夜阑说,娘当年……没让她受太多苦。肉身保存得很好。
姜岁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知道夜阑在说什么——养母死的时候,肉身是完整的。夜阑虽然被妄操控,但潜意识里,她还是留了一丝余地。
那代价呢?竹悦问。
夜阑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的修为。她说,一半。
姜岁猛地转头看她:娘——
听娘说完。夜阑说,她养了你十八年。娘欠她一条命。一半修为,换她回来,值。
姜岁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明站在她身侧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
姜岁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那什么时候开始?她问。
今晚。夜阑说,月圆之夜,阴气最重,最适合招魂。
子时,封神台地库。
地库中央摆着一个阵法,是用朱砂画的,复杂又古老。阵法中央放着一具水晶棺,棺里躺着一个中年女人——面容温和,眉眼和姜岁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朴实,更慈祥。
姜桂秋。
夜阑站在阵法边缘,素色长裙被风吹起。她手里握着岁安剑,剑尖指向地面。
姜岁站在她身侧,明站在另一边。
悟空、杨戬、哪吒、竹悦站在阵法外围,各自守着一个方位。
准备好了吗?夜阑问。
姜岁点了点头。
夜阑深吸一口气,岁安剑往地上一划——
朱砂阵法亮了。
红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来,像一团火,把水晶棺罩在里面。棺盖缓缓打开,姜桂秋的肉身躺在里面,面色安详,像只是睡着了。
夜阑闭上眼,双手结印。
她的修为从体内涌出来,一半——像一条红色的河,流进阵法里。
阵法中央,一道白色的光慢慢升起来。
光里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姜桂秋。
她的魂魄回来了。
夜阑睁开眼,看着那道光,声音在抖:桂秋姐……回来吧。
白光缓缓飘向水晶棺,融入姜桂秋的肉身。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。
姜岁站在原地,看着养母睁开眼睛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娘……她叫了一声,声音在抖。
姜桂秋看着她,眼神从茫然到清明,然后——
岁岁?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姜岁跑过去,跪在水晶棺边,握住她的手。
娘,我在。她说。
姜桂秋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和姜岁记忆里一模一样——温和,慈祥,带着一点疲惫。
你怎么……姜桂秋看了看四周,看见夜阑,愣了一下,这位是……
姜岁转头看着夜阑。
夜阑走过来,站在姜桂秋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桂秋姐。她说,对不起。
姜桂秋看着她,又看了看姜岁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夜阑的肩膀。
不怪你。她说,我知道。
夜阑的眼泪掉下来。
姜岁跪在水晶棺边,一手握着养母的手,一手握着亲生母亲的手。
明站在她身后,岁安剑收在鞘里,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。
悟空在阵法外围,偷偷抹了抹眼睛。
杨戬别过脸去,假装看天花板。
哪吒蹲在地上,戳着变形金刚,小声说:哭什么啊……但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。
竹悦推了推眼镜,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字——
归魂成功。代价:夜阑修为减半。状态:稳定。
她合上电脑,没说话。
地库里很安静,只有阵法残余的红光在慢慢消散。
姜岁看着养母和亲生母亲,桃花眼弯起来,笑意很淡,但这一次,笑意到了眼底,暖烘烘的。
她心里那个结,终于解开了。
养母回来了。
亲生母亲也在身边。
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