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乌族的庆典持续了一天一夜。
因多年前小容山旧案,如今沙渠村村民庆典,渭城官府每逢三月三,府衙中都请人一同上山与村民同乐。府衙来人恰好与韩云山撞上,得知韩云山与霍寻的身份,又是询问关切一番。
而今渭城知府换了个年轻人来做,据说也是渭城人,科考入仕后主动求调故乡,新知府清廉有才,短短几年间,渭城愈发繁华。
霍寻于第二日清晨下山,回到暂住的府邸,东原郡已经去过,渭城这头前事已了,只等再过几日就启程回京。
韩云山挽留不得,悻悻归去,到了傍晚,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
阴天雾沉沉的,整座小城都坠在一片水雾里,檐下的水缸里,红鱼追逐雨水欢游,就在这一片静中深雨里,有故人问候骤然而至。
“青澜,我已逃出小容山,魏亭就擒,欲槛送京师。府衙人多,我身不便,先自逃离,只有一事须得问你,不然恐怕寝日难安。
“……八年后,姓魏的狗杂碎死了吗?”
短烛灯火下,钱小玉盘腿坐在榻上,期待地等着手札回答。
离开春风客栈后,她先把客栈里顺手摸走的器具当了钱,在车马店寻了个落脚处。车马店平日给商队车夫停车存货,宿一夜比客栈便宜得多,只是屋子逼仄,也没有桌椅,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板子当床,不得已,钱小玉只能缩在床上写字。
淅淅雨水在窗外下个不停,有一两丝冷雨顺着床飞了进来,褥子也沾上一层潮意,钱小玉把窗户上的破草垫子往上遮了遮,又塞了一条破汗巾把最后一丝缝隙堵住,总算是不飘雨了,一回头,手札上已浮现起熟悉的漂亮字迹。
“熙宁二十二年十月初十午时三刻,魏亭于京师北郊校场辕门外伏法。由监刑官监刑凌迟,刑毕,首级悬于北门戍楼三十日,尸身不殓。”
写到这里,霍寻笔毫停了停。
魏亭死得凄惨。
因他杀良冒功穷凶极恶,人人得而诛之,槛送京师路上,差役故意折磨。后来经由刑部并都察院一同案审落定,行刑之前,监斩官得天子令,令他死时必须痛苦万分,以消众怒。冬日里鸦群饥饿,悬挂在戍楼的人首在鸟喙中变成一粒粒碎肉,终于不复存在。
一切的一切,皆由对面那个“过去”之人改变了未来。
钱小玉眼珠子都要黏在手札上了,又来来回回将两行字再度看了几遍,确认没认错后,嗓子里蓦地溢出一丝欢呼,又很快压了下去——车马店里还住着旁人,扰人清梦会遭辱骂。
狗杂碎死了!
熙宁二十二年十月初十,还有半年……还有半年,杀千刀的就活到头了!
一时间,钱小玉扬眉吐气,只觉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,一月来的奔忙总算没有白费,结出辛勤果实。
她连忙低头,又用车马店仅剩的一点墨笔接着写道:“阿吉怎么样了,还有乌娜,能开口说话了吗?”
青澜的回信很快。
“乌娜声疾已愈,与阿吉二人重建废村,召旧族人。现为族长统理全族,阿吉协理诸务。”
乌娜成了族长?
和阿吉一起重建了沙渠村?
钱小玉震撼不已。
如今的乌娜还是个走路都要摔跟头的小不点儿,阿吉只是个会打猎的傻大个。然而在青澜的笔下,这二人在八年后,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了。
钱小玉无法想象未来这二人的模样,通信时间太少也容不得她细问,心中欣慰却不是假的。
小姑娘厉害,阿吉也厉害,若是有朝一日她和钱有富混不下去,重回小容山,就凭自己和族长这点儿关系,应当也能混得不错。
想到自己,钱小玉连忙低头,赶紧趁机问:“那我呢?八年后,可有我和我爹的消息?”
钱小玉的消息?
灯色下,霍寻目色沉沉。
钱小玉消失了。
就像在这世间从来不曾存在一样,小容山过后,离开春风客栈的钱小玉再也没有出现。
八年前的钱小玉改变了魏亭的结局,但似乎并未改变自己的结局,仍如先前一样,不见踪迹。
毫尖划过纸页,简单的两个字窥不出命运的走向。
“没有。”
没有……她和钱有富的消息。
钱小玉不由自主抓紧手中笔。
顿了顿,她又飞快写了起来。
“也许是我和我爹藏得太好,换了处深山老林避世,找不到我也实属寻常……”
她这样写着,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。
如今的她拥有了手札,已经知道八年后,窦家案子会水落石出,那么八年后的她应当也清楚自己已经安全,不必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,为何还是不出现?
是不想出现……还是不能出现?
钱小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定睛一看,青澜的字又落在了纸上。
“你今在何处?”
钱小玉定了定神,答道:“我在渭州城里一处车马店中,好打听我爹下落。我们身份特殊,凡事得提防着点。”
霍寻看着对面回答,提笔蘸了蘸墨,在纸上落下笔痕。
“待与令尊团聚后,不妨接近霍寻,其人职司监察,可调阅刑部案牍,助你查明窦家一案。”
钱小玉读到这句话后,不由皱紧眉头。
让她去找霍寻帮忙?
“万万不可!”
几乎是立刻,四个大字重重落在纸上,霍寻顿住。
对方还在继续写:“此人师从御史大夫秦公,身份显赫,这些日子我与他相处下来,深觉其人傲慢冷血,高高在上,戒心极重,对我颇有偏见。况且窦家一案事关重大,同堇西军不同,多涉官员利益,霍寻年轻,初入官场,万一同赵震之流沆瀣一气,将我视作仕途投名状岂不羊入虎口?我信不过!”
钱小玉特意把“信不过”三个字写得大大的。
“……世间之人不是人人都如青澜你一般刚直不阿善恶分明,须知许多贪官年少时也是一腔热血为国为民,人心易变,官场害人!实在不敢轻信他人……”
笔墨渐渐写不上字了。
霍寻抬眸,岸上一炷香已经燃尽,剩下的未尽之言,也只有下一次有机会说了。
他看着手札上“这些日子我与他相处下来,深觉其人傲慢冷血”,偏偏钱小玉又在其后赶紧添补“世间之人不是人人都如青澜你一般刚直不阿善恶分明”,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叩叩——”门外有人敲门。
霍寻收起手札,竹真从门外进来,道:“主君,周方校尉托人带句话给您。”
周方……
魏亭受刑于熙宁二十二年,之后的大邺历史上,不再有这么一个人,魏应昌没有义子,也不再有那些漂亮的战功。
八年里,另一个小将却横空出世,正是当年于渭城门外生擒魏亭的东原郡援军首领周方。
因擒获魏亭有功,周方得了赏,后来一路打仗争功,八年间,已提拔为监领北军的中垒校尉。
因当年是霍寻向郢州求援,才有了周方的机会,周方自认受了霍寻的人情,这些年也与霍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——正因如此,同样被魏应昌视作眼中钉。
霍寻的记忆在不断变化,新的记忆与熟人需重新慢慢接受,周方此刻送口信,或许是有要事,他看向竹真,侍卫却低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霍寻:“说。”
竹真鼓起勇气,小声开口:“周校尉说,他发现韩夫人当年出事前,曾数次派人往返过靖海。”
“靖海?”
钱小玉一把揪住眼前人衣领:“怎么会是靖海?”
雨还在哗哗下个不停,赌坊门前的人却丝毫未少,来来往往的客人里,钱小玉不顾被雨淋湿的半个身子,急急开口:“我爹怎么会去靖海?”
和青澜通完信后,钱小玉打算睡下时,临到头了,车马舍外有人来找,原是牙行的人。
这几日,她跑遍渭城赌坊,愣是没找着钱有富的影子,可小容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钱有富听见了,不可能不来找她。堇西军杀的人里,也没有钱有富的尸体,好好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。
无奈之下,钱小玉只能找到牙行,这些人平日在渭城四处走动,三教九流都熟悉,有时会受雇私下打听失踪的雇工或亲属。钱小玉拿了些钱,又把先前偷偷让画师多画的钱有富画像给他们,让人私下打听。
今日牙行的人就是来回话的。
赌坊里曾有人见过画像上的钱有富。
“这人之前就来过,和人玩牌九,一开始手气好,后来输红了眼,倒欠赌债,还好遇见个熟人,帮他把窟窿堵上了。”说话人也是个赌徒,一边剔牙一边瞅着画像上的钱有富。
“熟人?”
钱小玉诧异不已。
见鬼,钱有富在渭城哪来的熟人?
“不知道,应该是认识的吧,瞧着俩人挺熟的,那人年轻,穿用都不差,还在赌坊里请他吃酒。这个——”赌徒一指画像上的钱有富,“喝醉了,就上了年轻人的马车,我赌完出来,正好听见年轻人在对车夫说,要去靖海。后来就不知道了,哎,别光顾着听,给钱呐。”
钱小玉从袖中摸出旧铜板给赌徒,赌徒嫌弃嘟囔几句,揣进兜里走了,只剩她一人站在门口刻着发财树的门柱子下发呆。
给钱有富还赌债的究竟是什么人,渭城里不曾有什么故交熟人,钱有富怎么就能跟人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呢?
是被拐子拐了?
不可能,拐子多拐稚童妇人,拐钱有富一个老男人,卖都不知卖与谁,还不如拐头骡子实在。
还去了靖海……
靖海。
靖海不同东原郡、也不同渭州,关防极严。为免海盗倭寇混入,外乡人想要入城,需海防勘合或是盐铁特凭,再不济也要坊户联保帖,钱小玉不知‘熟人’有什么法子,但心知自己绝无可能如像混进渭州城一般,跟着送葬灵队偷偷混入,此路不通。
该想个什么法子呢……
门口雨水连绵不绝,积成的水洼里倒映出赌坊金叶子树的影子,闪烁生光,像极了某人腰间的镶金令牌。
蓦地,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。
霍寻。
听竹真说,霍寻此次来渭城,一为散心,二为巡查各地。魏亭的事了了,霍寻将一路巡查回京,回京路上,势必经过靖海。
若能同他一处,跟着他的人蒙混过关,想来应当不必再单独应付城门哨棚。
而且青澜也提议让她与霍寻同行。
可是问题来了。
霍寻是监察御史,她如今还背着旧案嫌疑尚未洗清,一个逃犯和一个查案的在一起,犹如与虎谋皮,老鹰和野兔关在一起,而且……
且不提这事她愿不愿意,到底怎么才能同他一处?!
……
渭城的雨到第二日便晴了。
渭城里各处茶坊酒楼都热闹起来,堇西军的事,并未影响到民俗生计,只是街头的戒严多了几倍。
竹真收拾好行囊,转头道:“少君,车马已经备好。”
“走吧。”
朝廷来的刑部人马已接手魏亭一案后续,乌娜和阿吉要求也会一并上京,而他也要离开渭城。选在夜里出发,是因为明日韩云山要回渭城,若不离开,恐怕又要献上一群莺莺燕燕挽留。
这是熙宁二十二年四月,马车重新行驶在渭城的春夜里。
繁华小城渐渐被抛在身后,出城后要经过一大片竹林,夜里林间起风,竟也有一点未竟春寒。
不知有哪里的芦笛声再次飘来,远远的和着车轮倾轧碎叶的簌簌响声,竹真驾着马,自车外开口,“少君,今日府衙的赏银下来了,属下特意按您说的,告知知府,要是钱小玉折返,就将赏银留给她。”
霍寻没说话。
竹真又忍不住道:“钱姑娘先前屡次提起赏银,眼见着赏银快下来了,人又不见了,莫不是回去找韩公子了,但怎么不先领了赏银再走……纡——”
一个黑影突然从林间冲了出来,马匹惊嘶一声,前蹄扬起,竹真下意识勒缰,整座车厢猛地一顿,又重重一沉。
“你——”
地上人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。
风灯照亮了来人的脸,竹真讶然开口。
“钱姑娘?”
钱小玉站在车前,身上衣裙刚在地上滚过,擦过一段泥泞,她整了整头发,又低头拍拍裙角泥灰。
一只手掀起马车车帘,霍寻抬眸,淡漠地注视着眼前人。
女子挡在马车前,一如多年前山上初见,理所当然又蛮不讲理。
“霍少君这是要离开渭城?恰好我也要出城找我爹去。”
钱小玉指了指天上,狡黠一笑,“我看今夜月色颇佳,相逢亦属有缘,不如……
“不如,你我一路同行吧。”
万籁俱静,在她身后,竹叶上滑落一滴露水,明亮的月光在林间摇曳。
竹信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