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字号房门前,羸弱女子搂着女童掩面哀恸,泣不成声。
两个青衣伙计站在长廊尽头,兴奋地伸长脖子往这头看来。
竹真看着抱头痛哭的二人,目光满是震悚。
“哎唷——”
身侧捧着被褥的伙计被他掐得一个激灵,竹真看看自己的手,似乎不是做梦啊。
眼看火候差不多了,钱小玉红着眼睛抬头,轻声道:“公子,这里人多不便……我们还是上楼进屋说吧。”
“好、好的。”
钱小玉抱着乌娜起身,朝阿吉使了个眼色,随竹真一同上楼进了客房。
门被关上了,没有外头看热闹的人,宽敞厢房中空荡了许多,竹真请钱小玉在屋中坐下,又叫伙计送来一壶热茶,望着钱小玉怀中乌娜,斟酌着开口:“这个……”
“这是我女儿娜娜。”
钱小玉面不改色道,又看一眼身边阿吉:“这是我弟弟阿吉。”
竹真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开口:“这孩子……是韩公子的?”
钱小玉闻言,越发伤心地嘤嘤哭泣起来。
老天保佑,乌娜的母亲是中原人,小乌娜长得像她母亲,若是长成乌鲁达那样,实在很难蒙混过关。
竹真无措,看向阿吉,少年站在钱小玉身后,目光呆滞,像是懵了。
钱小玉抽抽嗒嗒地抬起头,拿袖子擦一把眼泪,“让公子见笑。”
见她情绪平复了些,竹真松了口气,道:“姑娘,你先别哭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叫小玉,曾与韩公子有过一段旧情。”钱小玉擦着眼泪:“不久前,我家中出了点事,想找韩公子帮忙,韩公子他……他回信说他近来脱不开身,让我去春风客栈找霍公子,霍公子会帮我,所以我带着阿吉和娜娜才找到这里。”
竹真不解。
早就听闻韩云山红颜知己众多,处处流连多情,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。不过韩云山一个吃喝玩乐的富家公子,能有什么事忙得脱不开身,这不就是不想负责所以随意打发了吗?他们少君要忙的正事可比韩云山多多了!
他们少君又不是给韩云山收拾烂摊子的冤大头!
“那……姑娘是手头不便,缺银子?”
如果只是缺银子还好办,就怕的是要的更多,否则韩云山也不会连面也不肯露,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少君。
钱小玉摇了摇头,哽咽道:“……当时我年少无知,仰慕韩公子过人风采,一时情难自禁……后来他离开了,不久后我生下娜娜,因为败坏家风,为亲友不容,被家里人赶了出来。”她顺口借用了乌鲁达夫人的经历杂揉一下。
“我自知与韩公子身份有别,不敢向他索求名分,更不敢再生出痴心妄想,想着母女一辈子清贫度日也好,谁知娜娜她……”
竹真下意识看了她怀中的小姑娘一眼:“孩子怎么了?”
“娜娜突然生了重病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再次滚滚而下。
“发了高热,一夜醒来,就说不出话了,”钱小玉悲伤不已,“我们母女流落他乡数年,难免遇到各色眼光,娜娜成日被人嘲笑是没爹的孩子,是我没有照顾好她。”
竹真有些同情:“韩公子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管吗?”
钱小玉连连摇头:“不是的!云山不知道娜娜的存在。我怕他知道娜娜后,会将娜娜从我身边夺走,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。信中不方便说,本想与他见一面细谈,他却说,有事就来春风客栈找霍公子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倒茶的伙计听得般般入神,竹真心中更是义愤填膺,暗暗唾骂韩云山这个人模狗样的畜生,居然抛妻弃女,负心薄幸当受世人唾弃!
钱小玉瞄他一眼,复低下头,掩住自己转动的眼珠。
赌对了!
这个侍卫衣料上乘,狗眼看人低的掌柜都要对他笑脸相迎,可见他家少君身份非同一般。
韩云山既然与“少君”交情不浅,身份必然不低,其次年纪应当也不大,年轻有钱的男人,风流家常便饭。她甚至没有说得很具体,只含糊其辞几句,愚蠢的手下就已经在心里替她补全了这么一桩抛妻弃女的往事。
“不过,”竹真仔细端详了一下钱小玉怀中的乌娜,狐疑不决,“这孩子长得似乎不大像韩公子。”又看了一眼钱小玉,“也不像姑娘。”
钱小玉:“是不像,生得肖似她外祖父。”
“原来如此,”竹真点头,目光又落在阿吉身上,“姑娘和令弟也不太像。”
钱小玉从善如流,“阿吉生得像我娘。”
竹真皱着眉头,大抵是钱小玉说得话有些超出他意料,但又暂时寻不出错处,于是仍有些怀疑:“姑娘,你真的没有骗我?”
钱小玉笑了起来,笑容看起来有些无力。
她道:“等你家少君回来,我亲自与他见上一面,便知我有没有骗人了。”
竹真望着钱小玉,又望望钱小玉怀中的小姑娘,眼底犹豫之色渐渐散去。
少君不喜人打扰,但事关韩云山的子嗣,这便大意不得。若这女子说的是真的,这小孩还得叫少君一声表叔。
他敢把韩云山送来的女人送走,却不敢擅自做主将少君的表侄女送走。
罢了,先将人安定下来再说。
“如此,姑娘,你们先在客栈住下,等少君回来,你再与他见面。”
“多谢公子。”钱小玉抚摸一下乌娜的脑袋,不好意思地央求,“我们三人快一日没吃饭了,若是方便,求公子给碗热饭。娜娜风寒未愈,做娘的担心,能不能再请位大夫看过?公子大恩,我们母女来生当牛做马报答。”
她楚楚可怜,怀中幼女无助,再加之身边哑巴似的傻弟弟,若给她个破碗,凄惨程度可立刻出门上街要饭。
竹真心中道了声造孽,转头吩咐伙计赶紧叫后厨备桌热饭,又对钱小玉叮嘱留下,这才离开屋子。
一出屋子,方才倒茶的伙计也跟了上来,觑着他脸色,“竹真公子,那女人说的是真的?”
竹真摇头:“不确定,再看看。”
韩云山风流花心,府中姬妾无数,风月传闻多不胜数,加之那女子说得十分真挚,除了听起来不太可能外,也没什么漏洞,不过——
总觉得有点奇怪。
“韩公子家大业大,往日找的姑娘个个都是美人,看起来也不像是和村姑乱来的人……”伙计和韩云山也很熟了,不由小声嘀咕。
竹真不语。
就是因为太假了,所以才看起来像是真的。否则一介贫苦村姑,怎敢胆大包天骗到长宁侯世子的头上?否则就这给韩家泼脏水的罪名,就够她在府衙走一遭了。
“先让她住着吧,反正这要是真的,头疼的也不是我家少君。”
伙计点头,又讨好笑道:“刚才真是吓了小的一跳,那女人哭的时候,我还以为那孩子是霍少君的,原来是韩公子的。”
“去去去,”竹真不悦,“我家少君洁身自好,和韩公子可不一样。”
……
从门缝中偷听到竹真那句“洁身自好”的钱小玉暗暗翻了个白眼。
这群贵族子弟动辄送女人换知己,还敢自称洁身自好?
那韩云山红颜知己多不胜数,霍寻都和他玩了,能是什么好东西?
这年头,洁身自好四个字可真不值钱。
她关上门,面带笑容的青衣伙计已经退出房门,热气腾腾酒菜摆了满满一桌。
钱小玉招呼阿吉和乌娜坐下,道:“吃吃吃,快趁热吃,可饿死我了。”
乌娜胆怯,阿吉拿着筷子半晌不动,只看着狼吞虎咽的钱小玉,欲言又止。
“吃,你们怎么不吃?”
阿吉犹豫一下,见屋里没外人了,才小声问:“小玉姐,那个韩公子,真的是你没名分的夫君?”
他还没从方才钱小玉的话中回过神,只因钱小玉说得太快了,抛去乌娜身份不提,她说得如此诚恳,细节俱全,让阿吉也疑惑那个叫韩云山的男人是否真的抛弃过钱小玉。
钱小玉夹了一个油汪汪的红烧肘子放进碗里,埋头扒饭: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什么?”
阿吉吓了一跳:“那你怎么骗人?被拆穿了怎么办?”
“我只是借个身份来帮忙。反正他现在不在,管那么多做什么?此事就咱们三人知道,可千万替我保密。”
钱小玉并不在意,给乌娜嘴里塞了块香喷喷的金乳酥,又盛了碗虾丸鸡皮汤推到阿吉跟前。
“你瞧他们这群人看起来也不缺银子,就算发现我们骗了他,应当也不会为了这点饭钱斤斤计较,大不了给他们当仆人还债。”
她道:“事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”
她心胸实在宽大,胃口在这样情况下也丝毫不减,又或许是连日来疲于奔命,本就饥肠辘辘,鲜香可口的饭菜就在眼前,阿吉也被她感染,想了想,干脆也端起碗,一言不发地埋头扒饭,还不忘给乌娜夹上许多。
梅花包子皮薄馅大,咬之流汁,钱小玉捏着包子皮上梅花样的褶纹,心中却不似面上平静。
姓魏的要灭口,不会放过他们,说不定会很快下山。
城中危险,哪怕这处价钱高昂的春风客栈,暂时不会成为官军第一时间怀疑的目标,但也不代表就绝对安全。
唯今之计,还是得靠那个霍寻。
钱小玉并不担心谎言被拆穿,说到底,她也只是蹭吃蹭喝蹭住、花费了对方一点银子,败坏了对方一些名声。
可他们那么有钱,这点银子不过九牛一毛,当做善事布施积德怎么了?
韩云山既是个男人,想来也没那么需要冰清玉洁的名声,让一个女人痴心守候的传闻说出去,多添几笔风流债显得他魅力无穷,他还应该感谢她才是。
扯远了。
重点在于青澜说,霍寻乃长宁侯世子,长宁侯曾平乱蛮寇,事关蛮人,当儿子的决不会袖手旁观。
他是那个能抗衡堇西军的人。
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?但愿在堇西军找来之前。也但愿他是个善良软和的面团性子,最好和刚才那个侍卫一样好骗。
还有她爹钱有富,眼下一片兵荒马乱,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人,但她沿山途中都留了危险的记号,钱有富看到应当不会贸然上山。
钱小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,转头望向窗外。
沉下来的夜色里,春风静谧,月光如水,竹影落在窗前摇曳。
钱小玉忧郁起来。
要是下雨就好了,这样一来,就能与青澜说上话。
让青澜再替自己扯谎圆一圆眼下困局,顺便问问他……
小容山上设下的陷阱,究竟弄死姓魏的那个狗杂碎没有?
……
“砰——”
马车里传来一声剧烈撞响,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,碎片顺着车帘飞到窗外。
漆黑夜色里,长林见不到底。
“大人,马上到山脚下了!”
摇摇晃晃的马车上,魏亭静静坐着。
他的一只眼睛完好,另一只眼睛缠着白色布条,布条却拦不住血,有深深红色从白布中渐渐蔓延开来,将整个布条浸成红色。
手下坐在一边,微躬着身,身子微微发抖。
魏亭的眼睛受伤了。
谁也没有发现刻着文字的巨石边,暗藏杀机,魏亭拔刀的一瞬间,藏匿于暗处的箭矢猛地射出来,直朝他胸口而去,千钧一发之时,他拔刀挡住飞来的暗箭,却没料到暗箭之后还有一箭,射穿了他的左眼。
惨叫令人心惊。
军医匆匆赶来,将箭矢从他眼眶中拔下。目睹魏亭的惨状,人人遍体生寒。
官军中药物并不齐全,军医医治也潦草,要治眼伤,还得下山去城里请大夫,耽误不得。于是心腹赵七同魏亭带着几个兵卒先下山,其他人在山中继续搜捕那个女人的痕迹。
马车中一片寂静,魏亭砸过杯盏后,变得格外安静,安静到让人觉出不安。
为打破这份不安,赵七看着前方:“大人,军医说您的眼睛不能见风,属下带您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,再去城中请大夫。”
魏亭没说话,被血布蒙住的眼睛,夜色中晦暗不明。
赵七不敢再看,撩开车帘,就见前方竹林层层掩映处,一座客栈若隐若现,两盏似月的灯笼在檐下随风轻摇,照亮沉香木匾上“春风客栈”四个字。
“前面有客栈,”赵七喜道:“大人,就先在这里住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