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像把钝锯子,在长白山这根老骨头上锯得嘎吱作响。
扩音器里的余音刚散,岸谷隆一郎反倒不抖了。
人最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。鬼神难搞,但只要是人,哪怕是三头六臂的人,一颗子弹也能要在脑袋上钻个窟窿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,那团白雾在探照灯被打爆的黑暗里显得特别浑浊。
“在那边!”
岸谷甚至听出了那声音是从哪传来的——就在那个只要刮大风就能听见哨音的山脊方向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,刀身如一泓秋水,在雪地的反光下渗着寒气。
这是把好刀,那是他从一个试图反抗的中国屯长脖子上砍下去,又找京都名匠磨了三遍才养出来的刃口。
“杨司令,既然露了头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岸谷双手握刀,刀尖直指那片漆黑的山头,嘶哑着嗓子吼道:
“全员都有!目标正前方,距离五百……不,八百米!把所有的子弹都给我泼过去!冲锋!谁拿下人头,赏金加倍!”
恐惧到了极点,往往就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癫狂。
几百号日伪军像是被这一嗓子喊回了魂,拉栓的拉栓,架机枪的架机枪,
虽然没人敢真往那黑窟窿里冲,但枪口好歹是抬起来了。
……
一千二百米外。
杨靖宇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,身子都没动一下。
要是以前,这距离也就是听个响。
莫说是那种老套筒,就是精良的三八大盖,隔着两里多地想打中个人,那也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
他眼睛贴在目镜上,视野里不是黑漆漆的树林,而是一片惨绿色的单向透明世界。
红色的热源信号在屏幕中间跳动,最亮的那一个,正举着一根细长的玩意儿,站在人群最中间发号施令。
“风速12米/秒,修正偏角……”
杨靖宇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题,但他看得懂屏幕上那个自动飘移的红点。
陈凡那后生说过,这枪里头装了个“电脑”,只要把红点压在猎物身上,其他的交给老天爷和科技。
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没急着抠。
镜头里,那把指挥刀太显眼了。
杨靖宇记得这把刀。
三八年那会儿,他的警卫连长小刘被俘,就是让这把刀砍的头。
那时候岸谷把头挂在树上,还特意让人拍了照送到山上给他看。
“狗日的东西。”
杨靖宇嘴里骂了一句,呼出的热气还没碰到瞄准镜就被吉利服的面罩挡了回去。
“杀人杀多了,也不怕半夜刀魂咬了手。”
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那种老猎人的直觉告诉他,风稍微小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。
噗。
枪身只是轻微震了一下。
长长的消音器把火药的爆燃声吞了一大半,剩下那点动静,刚出枪口就被呼啸的白毛风给卷没了。
子弹撕开空气。
这一秒显得特别漫长。
……
山下。
程斌缩在岸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端着驳壳枪,眼睛贼溜溜地乱转。
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杨靖宇是什么人?
那是能在雪窝子里趴三天不动弹的主儿,既然敢喊话,那就肯定不是为了送死。
“太君,咱们是不是先放几炮……”
程斌刚张开嘴,话还没落地。
铛——!!!
一声脆响,像是庙里的铜罄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这声音太尖锐了,在这空旷的雪原上传得老远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紧接着,程斌就看见前面那个不可一世的岸谷长官,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样,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。
“啊!!”
岸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死死捂住右手。
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那双原本雪白的手套渗了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。
但更吓人的在地上。
那把被岸谷视若性命的家传宝刀,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在他手里攥着。
半截明晃晃的刀身,旋转着飞了出去,
“噗嗤”一声,好死不死地插在了程斌的脚尖前面。
刀刃还在颤。
发出嗡嗡的低鸣声。
断口整齐得像是被切豆腐一样切开的,上面还带着一丝被高温瞬间融化的暗红。
静。
死一样的静。
刚才还嗷嗷叫着要冲锋的三百多人,这会儿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。
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半截断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法?
没听见枪响,没看见火光。
就在眼皮子底下,把一口精钢锻打的指挥刀,给凌空打断了?
“枪……有枪手……”
岸谷疼得脸都变了形,但他毕竟是正规军官出身,反应比伪军快。
他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,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恐:“隐蔽!!他在山顶!!”
话是喊出来了,可谁敢动?
在这个距离上,连枪声都听不见,对方却能精准地打断一把只有两指宽的刀。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刚才那一枪要是偏半寸,崩碎的就不是刀,是岸谷的脑袋!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程斌看着脚下那截断刀,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他是老抗联,他知道枪杆子里出的是子弹,不是神话。
这距离起码有一千米往上,就算是他在苏联见过的最好的狙击手,也不敢说能在这个距离上打中一个人,更别提是打断一把挥舞中的刀!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!!”
岸谷把手里的刀柄狠狠摔在地上,眼珠子通红,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
“他是蒙的!肯定是蒙的!机枪呢?!给我扫!!把他扫下来!!”
他吼得声嘶力竭,仿佛只要声音够大,就能掩盖住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惧。
噗。
又是一声轻响。
这次更轻,像是个响指。
岸谷头顶猛地一凉。
那顶象征着他治安肃正厅长身份的军帽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扇了一巴掌,旋转着飞了出去。
帽子落在雪地上,滚了几圈。
正中间那枚金色的五角星徽章,没了。
就在原来的位置上,多了一个还在冒烟的焦黑圆洞。
岸谷保持着那个挥手怒吼的姿势,整个人僵成了冰雕。
风吹过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,凉飕飕的。
如果说第一枪是运气。
那这第二枪,就是阎王爷贴在脑门上的催命符。
对方是在告诉他:我想杀你,比捏死一只臭虫还容易。
我现在不杀你,是想留着你的狗命,让你看着自己是怎么一点点玩完的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僵局。
不是岸谷,是程斌。
这个背叛了信仰、背叛了长官、把自己活成一条狗的汉子,看着地上的断刀和那个冒烟的帽子,心里的最后一根弦,崩了。
“这不是人……这不是人啊!!”
程斌把手里的驳壳枪一扔,甚至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嚎:
“他吃的是神仙饭!用的是天兵的枪!咱们都要死在这儿!都要死!!”
他是最了解杨靖宇的人。
正因为了解,所以绝望。
那个应该在吃棉花、喝雪水、连路都走不动的杨靖宇,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枪!
除非……除非那是从地府里爬回来索命的鬼神!
“回来!八嘎!给我回来!!”
岸谷气得浑身发抖,拔出腰里的王八盒子对着程斌的背影就要开枪。
可是扳机还没扣下去。
他就感觉那个黑漆漆的山头,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眉心。
那种如芒在背的寒意,让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手里的枪不是武器,是一块没用的废铁。
岸谷的手颓然垂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群已经开始骚动、眼神里写满了惊恐的士兵,他知道,这仗没法打了。
还没照面。
那个男人只用了两颗子弹,就把这三百多人的胆,给打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