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拿纸来,那么他来干什么呢?
管事的人闭上了嘴巴,把目光放到院子外面。之前替他解释的药吏也退到了一边,没有人再接着他说的话。
院子外面传来了马蹄声。大理寺主审官带了两个文吏进了院子,检查完临时留置文书之后,让差役把管事的带到桌前。
“旧院的人留下。今天只核对证据和口供,不准传话,也不准替别人回答问题。”
院子里的门被雪给堵住了。夏雨守在桌子旁边,刀放在了鞘里,人挡在了通往内堂的路上。
主审官先看领药签,再看井壁蜡痕拓样,废柜布袋和管事的供词。每看完一项之后就让文吏把出处,经过之人以及封存的时间讲出来。
桌面上铺着很多文件,每份文件都有自己的封口。
苏浅站在桌子边上,并没有把它们归为一类。
“领药签可以证明记录已经被补抄过,封蜡只能说明颜色,残纹差不多,布袋折痕能证明里面夹过一张窄纸。管事人说的也是外人。”
她将废柜的证据单推回原处。
“这些可以相互印证,现在还不能单独靠某一样确定什么,谁带了附页,附页到过什么地方都要继续查。”
主审官抬眼看了她一眼,之后就写下了这几句话到案情记录里。
“王妃主动限定证据所能证明的范围,旧院众人如果有意见的话,现在就可以发表了。”
走廊上没有人的声音。刚才如果是苏浅强行将封蜡,断绳,附页一并提出,旧院的人也能抓住漏洞反咬她借着摄政王妃的身份无端查案。现在她自己已经划定了界限,这条道也就被堵住了。
主审官转而问管事:“你抢夺领用单,为什么?”
管事的喉咙很干燥,吞咽了两下。
“因为害怕风吹走了文书,所以急忙伸手去按。院中的证物出错了,下官也要负责任。”
“你刚才所说的是害怕记录被毁掉。”主审官翻阅了供纸之后说道,“现在又成了风吹。给你留下两个选项,任选一个。”
“意思一样,都是为了保护文书不丢失。”
老宅的书吏突然抬头:“他抓的不是领油记录。”
管事的人回过头来看着他。书吏把双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向前走了半步。
“当时的几页纸叠在了一起。最上面的是领油记录,下面的一页是废柜编号。他的手从第一张纸上面移动到第二张纸的右下角的地方。”
主审官让人把两页文书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去。压痕在第二页的四周,管事手上的灰尘也被沾到了。
“这张纸为什么比其他的文件要重要呢?”
管事看着废柜编号,过了一会才说道:“我当时没有分清。”
“隔着柜门,你记得里面曾经放过废粉,在面对两张文书的时候,分不清是哪一张被你抓在手里?”苏浅把供纸转到了他的面前,“前面的话已经写完了。”
走廊里传来了人们的窃窃私语。
“废柜已经停用很多年了,但是他一直带着钥匙。”
“上个月还让人擦过油呢,怎么会忘记呢。”
“如果是编号页被抢走了,他早就知道柜子里有东西了吧?”
管事的人朝那边喝道:“案子还没有最后确定的时候,轮不到你胡说八道。”
原来替他讲解修缮规矩的药吏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旧院的人都能听到。你害怕文书被毁坏,但是你拿的却是废柜那一页。就是把亲眼见到的事情叙述出来。”
这次旁边的几个药吏也没有后退。
主审官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子边沿。
“停止讨论。愿意作证的人留下自己的名字,并把所看到的事情详细地记录下来。多加一句推理的就删掉那句。”
秋月拿来了两本值守簿。一本为原簿,一本为事后补抄的副簿,在夜间交接处的签名被她用覆纸隔开。
“同一个名字,书写的习惯不一样。原册子的收笔向下压,副册子的横画拖得更长。旧院的书吏已经承认有些地方是由他自己补抄的。”
主审官看了下书吏:“谁让你补的?”
书吏的目光在管事身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管事的。他说晚上领取的时候有遗漏,在月底送审之前把缺少的部分补上就可以。我按原来的样子抄写名字,空缺的地方由他告诉我要怎么写。”
“见到过失踪的附页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替他带过窄纸,药包或者封蜡吗?”
“没有。我修改了值班记录,这件事情我认罪。附页去哪了,我也不知道。”
主审官让文吏把之前所做的口供拿来。两次供述中的时间与补抄的时间相同,日期也与管事补签的日期一致。篡改记录已经找到了落点,附页的去向还是空白的。
苏浅并没有强迫书吏往下写。
“改正错误的地方就查哪里。没有证据的事情,不能为了省事把事情强加在别人头上。”
书吏仰起头来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但是最终只在供纸上按下手印。
主审官把值班的记录合起来。
“管事,书吏分头审问。其他的药吏暂不连坐,今天供述清楚住址登记清楚,随传随到。”
苏浅把名单接过来之后就看了一下。
“今天没有去旧院的人也要登记。休假,送药,外出调查等要写清楚地点和担保人。查出可以进入的人是谁,比把整座院子的人都关起来要好得多。”
几名药吏绷紧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。有的主动去拿名册,有的把当值牌放到文吏面前,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替管事遮掩了。
管事的人望着那份留置文书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到了衣领上。
“我可以交出废柜的钥匙。”
主审官不将留置文书撤回:“说清楚一点。”
“三天前有一个外来的药吏来找我,说是想把东西放在废柜里。他穿的是尚药局的衣服,知道院中交接的规矩。于是我就把钥匙交给了他。”
“腰牌。”
“没看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他没有说出来。”
主审官将废柜编号放在他的眼前。
“一个人没有名字,没有腰牌来借停用多年的柜子,你就把钥匙交给他了吗?”
管事的低下头,过了会儿才开口。
“他知道井边的情况。问到包裹还要不要送进井中时,他说纸已经不在井边了。”
秋月马上拿出了杂役的口供。杂役说过三天前井中的东西已经被拿走,而管事现在提到的也是三天前,两句话相互呼应。但是那个人拿走了什么,纸又到哪里去了呢?仍然没有结果。
“他之后还会把钥匙交给别人吗?”
“当天晚上就还了。”
“你看到他从柜子里拿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把钥匙放到窗台下,人就不见踪影了。”
主审官让他一字一句地核对。管事这次没有更改自己的意见,在签名的时候手腕僵硬,但是所有的字都写出来了。
车门在院外打开。萧炎下车后右臂自然下垂,左手拿着刚刚收到的公文。司礼监的一名属官要上前接,他闪开了半步,然后走到苏浅身边去。
“旧院三天前的进出账目还要交到尚药局留存,大理寺调取时要经过两个部门的共同签署。”
他把公文交给苏浅。
别人以为他已经把案卷交给了她处理。但是苏浅看得很清楚,自从他下车以来,右臂就没有抬起过,连衣袖也避开了一边肩膀。她拿到了公文,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拆他的台。
“让主审官将三天前外来药吏的进出情况全部记录下来并封存起来。冒名顶替的人是从哪扇门进来的,是谁查验腰牌的,是谁和他交接的,都要一一查清。”
主审官看过会签的文件后,当场就批准了。
“明天由大理寺调出档案。旧院阶段先查两件事情:是谁假冒他人进入院子,为什么要使用废旧柜子。附页案继续保存,不再作为结案之用。”
封存的回执交给了秋月。旧钥匙,药粉各放入一个盒子中,封条由三方共同签署,第二次谁都不能接触到。
管事的被押到院外的时候回过头去看了一眼,但是并没有再添上什么新的内容。
人群散去之后,苏浅才把目光转到了萧炎身上。他肩上的药布已经有些发红了,外衣将大半部分都压住了,走近了还能看到。她抬手按住他的左臂,把人又推进了车内。
“坐下!”
萧炎这一次没有争抢,在坐稳之后小声说道:“回府之后再让你瞧一瞧。”
“我记住了这句话。如果你不守信用的话,春花就会替我收账。”
“她收账的时候,从来不会给本座面子。”
“你可以欠账试试看。”
萧炎挨着软垫,因此也就安静了下来。
秋月把调出的进出门记录的文件拿进车里。苏浅核对完印章之后,发现拿到的是调档许可,并非案件终结文书,才将回执收好。
“先回府不?”萧炎说道。
苏浅点了一下头。车队离开旧院街口之后,后面的院门又锁上了,废柜和冒名药吏成了下一次调查的重点。车帘放下之后,外面的脚步声就被隔绝在外了。
萧炎用左手指住她的护腕,把扣子解开一点。苏浅没有抽出手来,任由他将压在自己手腕上的皮带拿开。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她脉搏的地方,力道不大,只是检查一下护腕是否将皮肤压伤。
苏浅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睛,等他检查完毕之后才问道:“你刚才进来是来看公文还是看我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