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也不许替别人承受死亡。”
苏浅话音刚落,铁板后面的火焰就高了许多。墙角的几个排气孔也一起喷出了热气,灰尘被吹到了地上并翻滚起来,松脂的味道也随之进入了通道里。
她向升降井的位置望去。火是从外面烧进来的,先烧油槽,再用风孔吹到药窖,等木箱烧光之后,井下的人也就没有机会开口了。
“有人往井口里浇了汽油。”
萧炎没有回头,左手已经触到了铁栅下面。锁舌嵌在石槽边缘处,只露出一半,栅栏也在一步步向下移动。
他把刀抽出之后,把刀鞘横放在缝隙中。铁条和刀鞘接触的地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锁舌并没有被卡住。找火路,我守在这里。”
“你拿什么来支撑呢?”苏浅瞥了他耷拉着的右臂一眼,“剩下的半条命拿过来吧?”
“还能讲价呢,已经不错了。”
萧炎把左膝顶在刀鞘的一端,肩膀避开铁栅,硬是将下坠的趋势给阻住。火光照在他的脸侧,汗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,右肩的药布已经湿透并且有血迹。
于是苏浅不再浪费时间了。她沿着墙走到木箱后面,用短刀把碎石拨开之后,三条浸泡在药液中的粗线就露出来了。
中间的一根插进了地槽里,其他的两根沿着墙壁分开之后通到排风口中。剪错了风口就会把火引到他们的脸上。
“压压风。”
她将湿布叠起来,塞进离两人最近的那个孔洞中,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料浸湿之后用来堵住另一个缺口。
热风减弱,火苗沿地槽爬行的速度反而更快。箱角受热以后,在封蜡外面已经出现了软化的痕迹。
苏浅站在木箱前没有伸手去碰。
箱盖上还留有青金线,并且皇后内库的封印也已经压好。在封蜡之下露出的半张纸和窄门木箱中找到的残页可以拼在一起,就连朱印的缺口都可以严丝合缝地连接起来。
原始验身文书在其中。
“萧炎,你要把箱子的位置记清楚。距离左边两块地砖的地方,封蜡对着井口,箱子上层被加热过,但是没有打开。”
“我现在兼任书吏吗?”
“活着出去的话,工资给你算上。”
“王妃自己掏腰包?”
“从你的受伤药物中扣除。”
萧炎小声笑了一下,但是左腿并没有动。他把箱子的位置描述了一番之后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在查验的时候,王妃没有碰过封印。本人可以作证。”
侧壁发出声音。
火焰顺着油槽爬进来,贴近地面向着木箱的方向跑去。萧炎拔出卡在栅栏下面的刀,左手抓住苏浅腰间系着的绳子,将她向后拉了一下。
刀鞘没有了支撑,铁栅也随之下移了半寸。他马上把刀鞘放回原位,手指触碰到刀鞘的时候,皮肤就变红了。
苏浅从医药空间中取出最后一张广谱检测试纸。她刮除引线外层药液之后,将试纸贴在上面,颜色很快由黄变褐。
【检测结果:松脂、烈油以及燃烧药粉等物质。遇水后油液会扩散,不能直接用水冲洗。】
她把试纸放入证物袋后,视线就落到废井旁边堆放的药材上。这些药物受潮多年,叶梗一捏就出水,已经不能做药用了。
“把湿润的药材给我。”
萧炎用脚将一捆药材踢到了一边。苏浅把麻绳割断后,把湿药放到油槽里,用木板把它们压紧。
火路被堵住了,烈油仍然向前流淌,但是火焰却被湿药压制住了。烟气从叶子的缝隙中冒出来,在地槽里留下焦黑的痕迹,哪里进油,哪里转弯都可以一目了然。
秋月伏在铁门旁边,把耳朵贴近到门板上。断续的声音从小孔里传出来之后,她就马上动笔把药材的位置,数量以及损失的原因都记录在交割纸上。
“湿药可以切断火路,损失由点火的人负责。经手人是王妃,证人是九千岁。”
龙泽站到了绞盘旁边,扇骨放在自己的手掌上,目光落到地上的一滩油渍上面。油迹是从皇后禁军的靴子底下流过去的,最后到了升降井口。
他将想要靠近绞盘的内库护档人一脚踹飞。
“再动一步,孤让秋月收你鞋印。”
护档人的膝盖已经碰到地上,腰间还挂着半只油壶。壶塞被扔到几米之外的地方,松脂的味道同井下散发出的气息是一样的。
夏雨把刀子按在了冬雪的脖子上,冬雪又抓着沈棠让她面对井口。沈棠看着不断增多的文字在交割纸上面出现,咬住了自己的下唇。
井下的火焰被暂时压住了,但是萧炎却突然俯下身来。他左手触摸到木箱底部的边缘,在凹槽处停了下来。
“下面还有夹层。”
苏浅拿短刀在木板的缝隙处划了一道。去掉薄木片之后,里面的小铜管就露出来了。
铜管两端都用蜡堵住,外面没有编号。她用布包着取出来之后,在原来的地方比对压痕,确定没有被更换过之后才把蜡封打开。
里面有一张被卷起来的半张尚药局回收单。
纸张大部分被裁掉了,只剩下药箱回收,封条重制等几句话。落款的地方也缺了一部分,只留下一个“沈”字,墨色和内库副印旁边写的差不多。
“沈棠能够接触药箱并且有暗柜的钥匙。”萧炎看完之后把声音放低,“这张回收单只能说明她经手了。”
“主谋还隐藏在后面没有被发现。”
苏浅把纸装进袋子里,铜管也一并密封起来。证据指向沈棠,但是只留下姓氏,并没有留名,更有人早就替自己准备好了替罪的人。
铁栅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。沈棠被冬雪推出去之后,声音就落在了石头上,并且还有哭泣的意思。
“王妃,把木箱交给我吧,我只有旧档,药窖里的火和我无关,我也不知道皇后为何要毁掉药窖。”
苏浅抬起头来望着铁栅。
“既然有上级的命令,就把传令人的名字讲出来。什么时候下达的命令?在哪里下达的命令?用的是什么信物?逐句地去讲。”
铁链子碰在门环上发出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。
沈棠张开嘴巴,冬雪就把她的下颌给顶住了,防止她藏蜡丸。可是她尝试了几次之后并没有说出什么来。
秋月蘸足墨,在纸上另起一行。
“沈棠自称是受命守档,拒绝说出传令者的姓名。”
写完之后,沈棠就闭上了眼睛。龙泽看着她,扇骨也从手里拿开了。
如果不说话的话,就只有她一个人承担着守档,藏证,纵火灭口三宗罪。一旦开口之后,火后的那个人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井下已经将湿药烤干了一层。火焰沿着边缘蔓延,越来越近的距离也慢慢接近木箱。
萧炎松开刀鞘,将木箱推至苏浅面前。铁栅马上往下沉,他转身用左肩顶住横栏,左腿踩在地面的凹陷处,把出口撑到了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高度。
“抱起箱子把最后一根线也拆掉。”
“我已经说过,不可以互相代替死亡。”
“本座所守护的就是退路。”他顿了顿又说,“王妃也在退路上。”
铁条烧至通红之后,将衣服敷上去,焦味很快就会散发出去。萧炎的右肩已经耷拉下来了,在药布之下,血顺着腰间流下来,但是他的身体依然保持得非常稳定。
苏浅抱起木箱,箱角很烫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。她把东西放到湿药后面之后,又将装有铜管的证物袋放进自己的怀里。
“撑住。”
“工钱还没有拿到,本座也不舍得倒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话,短刀挑开了最后一根引线外面的皮。她将线芯分成两股,一股连接到油槽机关上,另一股则缠绕在墙体内,贸然切割还会触发现暗扣。
苏浅顺着线芯摸到石缝里把小木楔拔出来。引线一松,油槽里的火就往回缩了一些。
墙内传来了牙齿咬合的声音,而且声音非常沉重。
“苏浅。”
萧炎左肩被铁栅压得往下垂,刀鞘也已经弯了。他没有催促,只把出口稍微向上提一点。
苏浅把两条线反方向打结,用湿润的药纱将接缝处包好,短刀沿着油线里面切开。
导线断裂。
整座药窖剧烈震动了一下,墙缝里的灰尘纷纷掉落下来。侧壁失去暗扣牵引之后,一块薄石板向里面倾倒,露出后面烟熏黑的墙壁。
火路停止。
她先把木箱从油槽里拖出来之后再看那堵墙。烟灰之下有几行朱砂写的字,字体和箱盖处所盖的印泥旁的批注一样,最后一笔还保持着皇宫常用的收笔动作。
萧炎回头的时候看到朱批还没有被烧完,于是就把声音放低了。
“王妃,原版上面还有皇后亲笔写的评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