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推了萧炎一把,让萧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之后就拿走了萧炎腰间的刀,并且把刀和司礼监的令牌一起放到桌上。
“请坐。如果血液流到地上,我就让内库按滴来赔偿。”
萧炎扶着椅子,左手依然放在药布上。
“要是内库愿意赔付的话,春花可以拿内库的仓库里的所有东西。”
“给她留个位子。”
苏浅把屏风推开之后,外界就可以看到账房门口的情况了。秋月拿到交割纸之后站在了门口的地方,既可以做记录也可以监视沈棠以及宣谕内侍。
“今天的发言要记录下来,并且要把原话也记录下来。如果有人改了口,那么这两句话就并排着写。”
秋月蘸了墨,“知道了。”
苏浅把冬雪也带到了账房里。
桌上原来的调档册已经被撕去了大半,剩下的书脊也歪到了砚台旁边。铜香炉放在墙角的地方,里面装满了纸灰,药雾的味道还有些苦味,长期接触之后舌头会发麻。
账房先生坐在桌子后面,身上都是灰尘。手藏在袖子里,眼睛看着地。
“王妃,调档册本来就是放在那儿的。药雾一进来的那一刻,奴才就想着逃跑,回来之后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苏浅并没有去碰那本破损的书,只是让冬雪将三个空盘子端过来。
“将香灰分开放置。上面左边的地方放着,中间正中间的地方放着,下面右边的地方放着。纸片不能变形,也不能被捏皱了。”
冬雪拿竹片一层层地把香灰刮掉。上面还是温热的,中间有碎线,炉底的灰已经凝固成湿块,并且里面有泡过的纸。
三只盘子摆放好之后,一眼就可以看出有没有烧糊的地方。
苏浅把炉底掉下来的碎片捡起来。纸边烧焦了一半,墨迹也被水洇开了,在背面还有调档册的横线。
“泡过水的纸不能烧穿,炉子里的纸先熄灭。上面药包纸烧得很干净,火焰下去的时候,下面的残页已经被熏得潮湿了。”
账房先生一抬起来头又马上放下了。
“或许之前香炉里面进过水。”
冬雪把香炉颠了个底儿朝天。炉底很干燥,三个脚印下都是厚厚的灰尘,只有内壁有几条新的水痕。
苏浅把碎片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有人先把调档册撕碎,浸湿后放到炉子里烧掉。药雾出来之后,他就烧药包纸来掩盖墨水的味道。顺序是正确的,但是解释没有跟上。”
账房先生肩膀稍微塌了一些,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换了个地方。
外面传来写字的声音。秋月把他的前两次的回答都记录在案了。
苏浅走到书桌前将调档册中剩下的部分打开。
“祭祀前一晚,谁负责值班?”
“赵成守前半夜,周六守后半夜,沈掌事辰时来收钥匙。”
回答得太快了,都没有停顿。
苏浅将残页收好,“你只负责平时的药材事务,调档房值班的事情一定要记得清楚。”
门外的毛笔停顿了一下之后,又加快了写字的速度。
账房先生把目光转到秋月所在的区域,喉结动了两下。
“奴才记错。那天晚上人很多,可能是有人转述的,并不一定就是本人所说。”
秋月在屏风后面说,“前面的话已经记住了,改口的话也记住了。先生还有其他的说法吗?我另一页给你写。”
账房先生闭上嘴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流到了衣领里。
门外有人递上了名片。春花过了门槛之后,衣袖收拾得很利索,怀里抱着一份价格表。
她先擦掉了萧炎肩上没有干的血迹,然后停止了脚步。
“这次的医药费应该算作王府开支还是内库开支?”
萧炎抬眼说道,“内库。”
“好的。”春花把价目单带进了账房里,“自己加上去。”
苏浅接过单子,没有问她带了多少人,也没有打听东宫铺子是怎么回事。纸上的几种药材是常见的药材,进价,批次,包装方式等与内库残册上的记录一致,但是价格高出30%。
账房先生看到东宫采买上有了红印之后,呼吸一堵。
“东宫买药,店铺加价是经常有的事。”
春花拿了一张椅子坐下,把衣服抖开。
“原来的包装,原来的东西才是加价的。订单上写着换箱,换纸,重新包装,就连青金线都要另外收费。如果没有转手的话,三成银子总不能用来喂老鼠吧?”
苏浅将价格表放在残册旁边。
“内库记载的是入库价格,东宫付的钱是重封价格。同样的药材有人会取出包装打开后换成纸张再送给东宫。缺少的封存纸张和木箱就是这条途径存在的漏洞。”
屏风后面传来的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萧炎没有站起来,只是把左肘搁在了椅子上。
“账面上价格高并不等于实物价格高,减少的部分才是实际的价格。”
苏浅转过头去。
隔在他们视线之间的是一面屏风,两人透过木格子可以看见残册最后一行。应该填写被封存物品消耗情况的地方中间空了三个格子。
三只箱子。
秋月也翻到之前的证物清单,“窄门里一共有三箱。仓库中缺少三箱封印的纸张,数目正好相符。”
沈棠跪在外间,背脊僵硬了一会儿。摸到腰间的铜牌时,发现它已经被放进证据袋里了,只留下了一道压痕。
“我有钥匙的。”
取出挂在衣领上变黑的旧钥匙放到地上。
“这是废弃药窖的钥匙。以前清理东西的时候把它们交给我了,我没有用过,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开什么。”
苏浅没有让别人替她拿。
“既然你是钥匙的所有人,就你自己来试吧。”
冬雪将沈棠带入了账房。沈棠走到门口的时候,苏浅用刀鞘挡在她的前面。
“药窖并不急。先试试屋里的锁。”
后墙边有一个小柜子,柜门的颜色跟墙板刷的一样都是同样的油漆,锁眼被藏在了横木下面。沈棠手里拿着钥匙,在试了两次之后才将钥匙插入锁眼之中。
锁舌弹出了。
她的手停在了柜门处,并没有向外拉。
冬雪给她把门打开。
暗柜中的转运单被折叠起来,纸张的边缘有车轮碾过的痕迹,在抬头处写着尚药局旧院。没有皇后的印鉴,放行处只盖了内库副印。
春花朝账房先生看了一眼。
“废药窖的钥匙被带到了账房暗柜里来开门。你们内库的锁能认人,而且识别得非常准确。”
沈棠动了动嘴唇说道,“钥匙是别人给我的。”
“姓名。”
她没有开口。
此时龙泽来到了账房。手中的折扇没有打开,扇骨握在手里,视线由旧钥匙转移到转运单上。
“副印也曾经丢失过一次。盗用印鉴将车辆开走的也可以将单据隐藏在这里。只凭这几张纸是查不出母亲来的地方的。”
苏浅按照时间把转运单排好之后,又从秋月手里接过皇后口谕的登记纸,两排日期正好首尾相接。
“在发出口令之前,同一辆药车用副印放行了三次。车轮,车夫以及所运货物的数量都没有改变。第三次放行之后,口谕就送到内库要关门查禁。”
龙泽把折扇放在纸上面,但是没有把日期给盖住。
“副印被偷了,说明内库里有欺上瞒下的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浅将东宫的价格表递上去之后,又问殿下去,“殿下能说说为什么刚好买到了这批药纸?内库丢印章,尚药局过车,东宫收货,皇后封门,这几处的人在同一天给盗印者让路了吗?”
龙泽正在看价格表。扇骨发出声音之后,他就没有从容不迫的表情了。
屋子里没有人接话。
账房先生一下子扑了过去。
肩膀碰到了烛台,火焰顺着灯檐往下流,落到摊开的转运单上。冬雪刚落下来的时候,火焰就已经舔到了纸页。
把屏风撞开了。
萧炎左手把桌布拉下来盖在火苗上面。压了几次桌子之后,火焰就被压在了桌子下面,只留下焦黑的烟往外出。
右肩也跟着被带开了。药布下面流出的血液顺着衣服后面流到腰带上面。
苏浅走到了他的身边,一只手扶住他的左臂,另一只手按在伤口上面。
“让你坐下听不懂吗?”
萧炎用她的帮助站稳之后,眼睛还看着桌子。
“焚烧的就是证据,我拿不出赔偿。”
“你这个命就更金贵了。”
“那就让她春花记在内库中。”
春花又递上一张纸,“桌子上的东西,伤药,误工费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苏浅把萧炎推进了椅子旁边,确定伤口没有继续扩大之后,才转过身来掀开烧焦的桌布。
被火烧的地方只是一部分转运单。受热之后的残页已经产生褶皱,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墨块也开始出现裂痕,并且其中一些笔画也被多次修改过。
秋月把灯光移到一边之后,用竹片将纸张边缘处的皱褶抚平。大部分的姓名都被黑色的墨迹覆盖住了,只有最后两个字已经露出来了。
尚药局。
账房先生伏在地上,先前还在挣扎,现在已经不敢抬头了。沈棠向后退了半步,用后腰顶住暗柜,没有退路了。
龙泽手中拿着的折扇也停了下来。
苏浅把转运单压在下面,目光从账房先生那里移到了沈棠的脸上,又转到了那份来得正好是时候的皇后口谕上。
“是谁把‘尚药’两个字改成现在的样子的?”